“朕让你把头抬起来。”
小官还是不动,叶长枫没办法,嗓音稍稍放和缓了些,“范呈,你起来,算我求你。”
范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起身,对上叶长枫的眼睛。叶长枫叹了口气,“赐坐。”
范呈在椅子上坐下,连声谢字也没说。叶长枫上下打量着他,“你一点都没有变。”
当年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小伙子殿试榜上有名,如今也入了翰林,走上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叶长枫问道,“你在政事堂当差?”
“回陛下,微臣职任翰林待诏,平日偶在弘文馆教书。今日恰好到政事堂整理书稿,才被遣来送折子。”范呈的回答一板一眼,垂下的眼眸中没有当年一丝一毫的情分。
叶长枫咋舌,这小子好狠。
转念他又觉得奇怪,殿试提名,何等人才,为何如今只是做了个芝麻大小的官,还在来来回回帮别人跑腿。
“翰林待诏…”叶长枫自言自语,“明年开春是不是就该开春闱了。”
“是。”范呈道,“若陛下没有别的事,微臣先告退了。”
“你等等,”叶长枫道,“喝两盅再走吧。”
范呈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谢陛下,微臣近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你还在恨我,是不是。”叶长枫道。
范呈的脚步蓦地停下,他吸了口气,答道,“…是。”
“我不信你为官三年一点出息也没有…宁可当个小小的芝麻官,拒绝所有提拔你的可能…是不是在躲我。”
“…是。”
“那既然要躲我,为什么今晚还来给我送东西?”叶长枫道。
“…”范呈咬了咬嘴唇,“不是我要来的。”
“谁让你来的。”
范呈不说话,叶长枫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挥了挥手道,“你和你爹一样有主意。”
等到范呈走了,叶长枫一个人坐在桌前,心里有些沮丧。
他还以为时间能冲淡所有的感情,恨意,爱意…他还以为时间能把一个人熬成冰冷的石头,不会哭,也不会笑。
可是他还是太天真了。
但凡扎根在心里的感情,盘根错节地长在肉里,哪能轻易连根拔起,摘得干干净净?
...
三年一期的春闱是朝中上下和各方学子们的头等大事,叶长枫年前就为了这件事忙得不可开交。初春一日下了朝以后,叶长枫褪去龙袍,换上了那件素白色的沧海间,连饭都没顾上吃,就骑着马往弘文馆赶。
他自小就不是那种肯踏下心来老老实实学习的主,这样洋溢着书香的地方他叶长枫自然是没去过的。耳中听着学子们的朗朗读书声,叶长枫心里很是很喜欢。如今要是能给个机会让他坐下来好好念书,他倒是也愿意。
大学士刘芳延今日讲学还没有放课,叶长枫索性就坐在弘文馆的园子里晒太阳,他看着阳光下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唇角微微扬了扬。
身旁匆匆走过一个人,经过叶长枫身旁时脚步只是微微顿了顿,便又加快了些。叶长枫侧头朝那人的背影看去,“范呈你给我站住。”
范呈的脚步骤然停下,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摞书随着手臂的颤抖也在跟着筛糠一样地晃来晃去。
“…我帮你。”叶长枫从上面接过了一半抱在怀里,往弘文馆的藏书阁走去。
“不用。”范呈闷声道。
“你不要想多了,”叶长枫头也不回道,“我没有在讨好你,我也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补也补不回来。”
“你把书放下。”范呈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放下,然后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我…”叶长枫咬了咬嘴唇,范呈一通歇斯底里引得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叶长枫射了过来。
“范呈,怎么回事。”从侧厢的书房里走出一人,对着范呈道。
叶长枫闻声胳膊一软,怀里的书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没什么…”范呈看看那人,又看看叶长枫,神色间十分纠结。
叶长枫蹲下身子把书一点一点整理好,用白净的袖角掸去封面上的尘土,低着头挤出人群。
“叶长枫。”那人叫出了叶长枫的名字,叶长枫就像聋了一般逃也似得往前走。
那人上前一把拽住了叶长枫的胳膊,叶长枫怀里刚刚整理好的书又哗啦啦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会在…”叶长枫刚开口,剩下的话语便被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三年以来,李绩驻守朔州不曾归,叶长枫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过半点情爱的滋味。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别人强吻,纵使那个吻里带着阔别已久的热情和爱意,叶长枫还是觉得那种如同当众羞辱一般的恼羞成怒无以言表。
嘴唇被杨远翎吻得殷红,斑驳的树影下,衬得叶长枫脸颊有了几分春色。叶长枫的心跳得极快,他挣脱开杨远翎的怀抱,从腰间取下了一柄短剑,电光火石之间直指杨远翎的咽喉。
铸剑可以稳人心神,这柄蚀玉耗费了他一年的心血和精力,剑铸成之时,他跪坐在铸剑台边,咳了数口血。他想把自己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感情都封在剑里,奈何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这些日子里叶长枫从来没有见过杨远翎,他一度以为杨远翎已经离开长安远走高飞。他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对谁都好。
谁知道兜兜转转,杨远翎一直都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从来不曾离开过。
...
千里之外的朔州此时还在飘着冰霜。
突厥猎人驯养的苍鹰在朔州城的城墙上空盘旋,久久不离。
李绩身着银甲,手里握着一柄长弓,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只苍鹰,俶尔弯弓搭箭,将那只叫嚣的大鸟射了下来。
岗哨上的哨兵跳下哨塔,捡起了那只断了气的鹰来到李绩面前,“将军,这鹰…怎么处置。”
“给突厥二王子送回去,”李绩道,“朔州没有他的猎物,叫他的猎鹰以后不要往这里飞。我见一只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