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绩停下脚步回头,侧眼看着抵在后心上的剑。
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恐惧和忏悔传过剑身刺激着李绩的脊梁。
“冯教头…不动手么。”他问,语气很是淡然。
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
冯之年三十来岁,一副干练模样,可黑发之中埋了不少银丝,爬上眼角的皱纹使他看起来仿佛又添了十岁。他深吸了一口气,“李小将军知道属下为何如此么。”
李绩笑了,“应该知道。”
“…迫不得已。”剑尖又向前刺了半分,“小将军见谅。”
“教头这些年,活得很累吧。”李绩道,“杨文仲的债可不好还——瞧瞧,您这白头发。”
“你调查过我?”冯之年心中一惊,脱口道。语毕又自知失言,忙垂下眼睛,手中的剑抖得更厉害了。
李绩颔首,“是。”
你不信我,我不信你;谁查过自己,自己又要去查谁——这不过都是为了自保罢了,大乱当头,人都是自私的,想尽最后的办法,多活片刻是片刻。
“怪不得那老狐狸肯把自己宝贝的南衙禁军鱼符给我,”他又道,“你算是他押在我这里的一张底牌,随时可以提我的脑袋去见他,对么。”
说罢他又迈步先前走去,马靴踩在铺满积雪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冯教头从十三岁起就跟着我父亲征战沙场,论辈分我还要叫您一声大哥,”李绩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冯之年的耳朵里,“论如何为人处世,我相信您比我更有分寸。”
是非对错,该如何去选,您也一定比我清楚。
“别的我不多说了,您若要动手,可要尽快。”李绩笑道,“一会儿到了两仪殿,您可就没机会了。”
...
“放开我…!”叶长枫在李临怀中挣扎着,抬手在他的脸颊上打了一耳光。李临一个踉跄捂着脸向后跌坐在地上,叶长枫扶着房柱起身,敛好身上的衣服,捡起脚边的长生剑挡在面前。
杨远翎掩口轻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他的耳中。叶长枫耳根一红,看了杨远翎一眼,挪了挪脚步,挡在他身前。
“…谢谢。”
恍惚之间,叶长枫仿佛听见杨远翎在说话。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杨远翎低着头靠在一旁,一动不动,心下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望。
“好倔的小子。”李临冷笑,上前一把掐住叶长枫的脖颈,五指深深掐进皮肤,“吃不了兜着走。”
手中的长生剑落地,敲在地上铮铮作响。
叶长枫只觉胸肺之间被压抑得死死的,火辣辣一阵灼烧感。他咳了几声,便再也喘不上气来。李临扼在脖子上的手指又往里陷了些,他将叶长枫抵在墙上,把整个单薄的身体又举起了几分。
一切都结束了,叶长枫心想。
好累,好困。
眼前恍若走马灯一般看到了自己二十年来所有的回忆,有笑的,也有哭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先前对杨远翎放下的狠话。
——若我死了,你和李绩,谁也不要来看我。随意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自己真是个蠢东西。
“…死到临头了,你笑什么。”李临瞪了叶长枫一眼。
叶长枫朝他面门上啐了一口,“我…咳,乐意。”
若说自己没有遗憾,那不可能:我才二十岁,没做过的事情太多了。
走得匆忙,死法不够轰轰烈烈,而且死了还不一定安生,若是被人记在史书里,就成了抹不去的笑话。
这都没什么,真的。
其实最不甘心的事,说来怕你嘲我。
就是…脖子被人钳住了,勒得紧,不能回头看你最后一眼。
挺可惜的。
...
“长枫。”
恍恍惚惚之间,叶长枫听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生硬地转了转脖颈,入骨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三分。他伸手碰了碰脖上的伤痕,喉中沉闷地呜咽了几声。
“远翎么。”叶长枫开口,发出的声音嘶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那人应道,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