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营业员热情的絮叨,掏出票子,全款拿下场内最便宜的一款全屏智能老人机,让伴随她多年的按键手机光荣退休。
而后决然走进亮着红白蓝三色彩灯的理发店,提出自己的需求。
“我要染头发。”
闺女远在外乡,了解不到。
大孙女心思深,理解不能。
算来算去,徐翠翠防了各路毛头小子大半辈子,最能看懂的,竟也是他们。
当事人看不清,老太婆这双眼睛可看出来了。
隔壁住下的宁家小孩那点念头还懵懵懂懂,徐青君却没有半点心思落在上头。
难得这娃徐青君不讨厌,能说到一块儿。
俩孩子啊,还得她这老家伙推一把。
甭管人以后发展成男伴、玩伴还是工作伙伴,好歹叫徐青君有个伴。
哪怕是一时的也好。
她的小禾苗啊,一个人孤零零太久啦。
气温渐凉。
天亮得越来越晚,徐蓁蓁开始赖起床来,还说出不要上学的孩子话。
徐青君琢磨着山上更冷,赶路也麻烦,小孩上学还是住山下更合适,便翻出串落灰的钥匙。
临出门,被小姥姥叫住了:“姐儿,要去下头那屋啊?”
“嗯,趁周末扫扫灰。”
“小宁叫上了吗?可不能叫他白吃咱家大米。”
发色原模原样的徐翠翠说着俏皮话,递过来个纸袋。
“小宁的裤子,我给补了补,你捎给他,再帮我问问,买的发膏到哪了。”
徐青君没察觉徐翠翠小小的文字游戏,应下了。
人走远,小姥姥才自语道:“宁小子,争气啊。”
月亮湖一期建设步入尾声,各项设施已陆续到位,目前只剩最后的检查。
徐蓁蓁和宁简作为特邀测评人早早来此,在月亮湖的钓鱼点体会“空军”的乐趣。
徐青君到时,蓁蓁钩上咬了条大鱼,没拉住,鱼竿都被带进水里。
她瘪瘪嘴,眼圈红红,要往水里追。
今儿是让小姑奶奶来散心的,断没有叫人掉眼泪的道理。
宁简两步抢先踏进水里,弯腰抓竿,手臂肌理分明,一拧身站直,鱼出水,带起大串晶莹的水珠子,浇了他满头满身。
徐青君怀疑自家姥姥可能有点玄学在身上,她捎来的裤子正好派上用场。
“我就说‘钓鱼佬永不空军’吧。”
宁简脚踩保安大爷友情赞助的泡沫拖鞋,赤着胳膊拿上衣擦头发,语气自得。
破洞裤的口子被徐翠翠拿红的蓝的毛线交叉缝了起来,像被迫紧闭的小丑嘴巴,笨拙滑稽,惹人发笑。
可惜在场两位听众看官没有捧场的意思。
徐青君阴着脸,盯得徐蓁蓁惶惶然咬唇。
没人应声,宁简发觉不对,忙放下衣服拦进两人中间。
“哎,别气别气,哪有小孩不犯错的,训顿话就好了,蓁蓁在咱眼前干危险事,还能及时兜底,不是很好嘛?”
这话有理,徐青君面色稍微好看点,宁简趁热打铁。
“待会儿回去让姥姥好好念叨她一阵,女菩萨,您就饶她这次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背后打手势。
徐蓁蓁缓过片刻,机灵劲回来些,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吸着鼻子可怜巴巴道:“姐姐,我以后不敢了。”
徐青君怒意犹在,一时没吭声。
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蓁蓁泪珠子忽然断了线地往下掉,嘴里来回说着“是我不好”、“再也不敢了”、“以后都乖乖的”、“别不要我”等话。
徐青君怔愣在原地。
小孩哭到最后,软塌塌委顿在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姐姐,囫囵叫了个遍。
宁简看得着急,干脆双手卡在蓁蓁腋下,把小孩放进徐青君怀里。
徐青君垂着眼,睫毛颤颤,生疏抬手给小孩拍着后背顺气,嗓音滞涩道:
“我在,姐姐在。”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像闷在漫长岁月里荡来的回声。
“不哭不哭。”
“你很好。”
“没不要你。”
小朋友哭得睡着了。
宁简坐在月亮湖边,守着吊床上的小孩,握着竿盯着水面浮标出神。
徐青君的声音好像仍在他耳边回响。
他苦恼地一拍脑门,声音没消,反想起来对方轻颤的眼睫。
忧郁,落寞,又柔和,是不同于谈判桌上的另一种灵动。
像叶片打蔫,却依然挺拔的小禾苗。
但宁简有种直觉,好像随便来阵微风,就能吹折禾苗细瘦的茎。
青山镇新区有个小区,七层高,步梯楼,前些年房地产行业鼎盛时建起来的,业主很少,实际住户更少。
徐青君十八岁当天就拿到了房本,成了小区业主之一。
然而,今天,是她第一次走进这个小区。
徐青君自己不来看,也不准小姥姥过来打扫。
里边具体什么样,她不知道,但肯定不能见人。
掌心的钥匙锈迹斑斑,环扣上缀着只标签,字迹模糊不清。
它曾被抛进月亮湖的波浪里,又被打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