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村口那架老水车,咿咿呀呀地转着,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流淌。学堂的光阴对明薇而言,不再是墙外偷听时那种忐忑而短暂的欢愉,变成了每日可期的、扎实而温暖的滋养。
周先生的授课远不止于识字断文。他胸中有沟壑,授课时常常由一个字、一句文,引申出无穷无尽的故事和道理。讲“江”字,他便描绘大江东去的浩荡,讲述赤壁之战的烽火;解“粟”字,他又会谈及农桑之艰,民生之本。那些枯燥的文字在他口中仿佛活了过来,织成了一幅幅瑰丽而深邃的画卷,让明薇和秀儿,连同那些原本只知嬉闹的男孩们,都听得如痴如醉。
他教学极有耐心,从不因学生愚钝而厉声斥责,总是循循善诱。对于明薇,他更是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格外关照。他看出她基础薄弱却悟性极高,便时常用课后片刻,为她单独讲解一二。
这日讲《论语》中“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一句。周先生捋须问道:“尔等可知,此言何意?”
孙小宝抢着回答:“就是说知道学习不如喜欢学习,喜欢学习不如……不如……”他卡了壳,挠着头说不出“乐之”的意思。
周先生目光温和地转向明薇:“明薇,你如何解?”
明薇站起身,略微思索,轻声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此言是说,仅仅知道学问本身,不如内心喜好而去追求它;而仅仅是喜好追求,又不如能以钻研学问为快乐,沉醉其中。唯有以学为乐,方能持久,方能深入。”她想起自己偷听墙根时的渴望,想起演算数目时的专注,心中似有所悟。
周先生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颔首道:“善。明薇已得其中三味。求学非为旁人,乃为己身明理、豁达心胸。若能以此为乐,则陋室之中,亦有颜回之乐矣。”他接着又引申开去,讲起古人囊萤映雪、凿壁偷光的好学故事,听得孩子们心驰神往。
下学后,明薇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总会主动留下,帮周先生整理散乱的书籍,擦拭书案,或将毛笔一支支清洗干净。周先生起初婉拒,但见她做得认真又欢喜,便也不再阻拦,只在一旁温和地看着。
有时,他会状似无意地抽出一本薄薄的《千家诗》,或是一卷手抄的《声律启蒙》,递给她:“此书颇有趣味,你可带回去翻阅,若有不解之处,明日再来问我。”
明薇接过那些书,如同接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地抱在怀里。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书,更是先生对她无声的鼓励和深切的期望。
一次,明薇在整理书卷时,看到周先生案头放着一本残旧的《史记》,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笔力苍劲,见解精深。她不禁看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