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担忧、羞愧、以及长期以来对女儿“不守本分”隐隐的不满,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尽数转化为了对明薇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一拍柜台,算盘珠子被震得哗啦作响,咆哮声如同炸雷般在小店里响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早就跟你说过安分点!安分点!姑娘家读什么书?识什么字?现在好了!脸都让你丢尽了!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明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孔。她原以为……原以为父亲至少会有一丝恼怒于陈先生的不公,或者有一丝对她遭遇的怜悯……却没有想到,所有的指责和羞辱,最终都精准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不是……不是我的错……”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颤抖,“是陈先生他……”
“闭嘴!”沈老实根本听不进去,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明薇死死抱在怀里的书册和毛笔,看也不看,狠狠地摔在地上!那支毛笔瞬间断成两截,墨汁溅污了地面。
“还敢顶嘴!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要不是你非要往那地方凑,能有今天这事?!让人指着鼻子骂上门来!我沈家三代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光了!”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几乎戳到明薇脸上,“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再敢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打断你的手!”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书籍,如同看着什么污秽之物,厉声下达了最终的判决:“听见没有?!这些闲书,一眼都不准再看!跟你娘学绣花!学做饭!学怎么伺候人!安安分分等着将来嫁人!这才是你的本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明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终于在父亲这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斥骂和彻底的否定中,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她不再辩解,也不再乞求。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拾起那本被摔脏的、周先生亲手送给她的《声律启蒙》。
然而,一只穿着粗布鞋的大脚却猛地踩在了那本书上,用力碾了碾。
明薇的动作僵在半空。
沈老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而绝情:“捡什么捡!晦气东西!烧了干净!”
说完,他收回脚,看也不看女儿一眼,怒气冲冲地掀帘进了后堂。
店铺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明薇维持着那个蹲伏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石像。阳光从门口斜斜照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苍白侧脸上,那终于无声滑落的两行冰凉的泪。
她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本被践踏的书,只有一寸之遥。
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才隙开一丝缝隙,便在她眼前,轰然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