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林太医方才按例给陛下把脉,发现殿内香炉中被下了药,吴渊公公查出是熟火处一名太监所为,眼下陛下还沉睡着,一时没人能拿主意,吴渊公公派奴婢来寻大人。”
沈玉听见门外传来的宫女的声音,将自己刚脱下的官袍又重新穿上,披上一旁的墨皮大氅推开殿门。
她边走边问道:“那太监可否交代是何人指使?”
宫女连连摇头:“奴婢不知。”
沈玉脚步加快,没一会儿便到了正殿,她看向御榻,林绝正在为朱祁佑施针,殿内只有林绝和一众侍候的宫人,吴渊并不在此,她上前看向林绝,“陛下可有大碍?”
林绝施完最后一针后看向沈玉道:“还好发现及时,陛下只吸入微量的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陛下的身子本就......有没有这香都已经回天乏术了。”
林绝说的显然是实话,眼下关节他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些好听的哄人了。
知晓朱祁佑无碍后沈玉便向外殿走,跨过屏风,正巧碰见吴渊从外间走来,他见到沈玉便行一礼,沈玉连忙将他扶起,“可查出些什么?”
吴渊当即答道:“那人之前是负责昭狱的。”
只这一句,沈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七王——朱祁祯。
“那人竟还活着?”自两王谋逆后,九王朱祁昀被处死,七王朱祁祯被关进昭狱,渐渐在宫里成了个透明人,谁都想不起来昭狱之中还有这么个人,没人提及,沈玉以为此人早就死了,七王身子本来就不好,没想到还活着,他竟还活着。
沈玉转身在御案上写了份文书交于吴渊:“拿我的手令,去刑部调些人去昭狱。”
“遵令。”
沈玉又想起什么叫住吴渊:“等等,皇后殿下呢?出了这事,怎么没人去同皇后禀报。”
“皇后殿下说这等小事有沈大人在,她便无需来了。”吴渊在出事之时便向齐元殿传去消息结果便只得这一句,要不然他也不会先去寻沈玉。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吩咐完吴渊,沈玉用永安帝私印调了一批禁卫向着昭狱的方向走去。
齐元殿内,陆静晚仍在批阅今日的奏章,她见陆韫进来便问道,“可将那事告知沈玉了。”
陆韫在一旁边磨墨边回道:“回皇后,沈大人发现那名宫人后便从刑部调了一批刑讯人去往昭狱,可要派人阻拦?”
依沈玉如今身份,她想要做什么自然便有人替她做,除了皇后便没人能阻拦她。
“不用,就当不知道,牢中发生的一切仔细盯着,本宫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是,殿下。”陆韫听令退下。
“姨母为何不阻拦呢?陛下今夜又吐血不适,此时沈大人若知晓七王还在世,定当会将一切罪行加诸在他身上,七王怕是难活过今夜了。”
问这话的人坐在陆静晚身侧,那人正是陆静晚之妹陆静因之女陆文心。
“文心,你说呢?”陆静晚手上批阅的朱笔未停直接反问道。
陆文心将这话在心中咂摸一圈便不说话了。
如今永安帝因着景和帝的遗旨而放过这位数次想要他命的七王,待永安帝死后,七王的存在定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所以,七王必须死,而沈玉是处置七王的最佳人选。
陆文心深深看了她这位姨母一眼,好狠的算计,既除掉一位心腹大患又将沈玉的错处掌握在手。
这些年跟在皇后身边,她能看出她这位姨母有着帝王般的政治手段,就连当今陛下都不得不倚仗她这位姨母,缠绵病榻之际奏章尽数都是她姨母批阅的。
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她姨母收服人心,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而沈玉也拜服于她之下。
在陆文心眼中,沈玉是位忠臣,她既忠于百姓也忠于永安帝,但却不忠于朱家,她对这所谓的天家少了几分敬畏,而就是这少的几分敬畏使得她敢以臣子的身份诛杀身为皇族的七王朱祁祯。
陆文心不由得想,那沈玉忠于的人中,包括她姨母吗?
如今沈玉自然同她姨母相和,可她看得出来,沈玉对永安帝和对她姨母之间是不同的,永安帝之于沈玉,先为知己后为君臣,可她姨母之于沈玉,只是君臣,而这中间差的一丝微妙的关系,就决定了其中本质上的不同,沈玉会为了朱祁佑几度舍命相护,可她却不会对她姨母这样做。
两人之间终归是隔了一层君臣之别,她姨母终究不能收服完整的沈玉,又或者说,待永安帝大行之后,真正的那个可以为君而死的忠臣沈玉便会就此湮灭,而留下的只是一位忠于百姓的内阁首辅。
那她姨母同沈玉之间会有相背而行的那天吗?
陆文心又看向正在批阅奏折的陆静晚,或许,永远都不会有那天。
希望吧。
她看向殿外,风雪更甚,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更加冻人。
漫天的雪都呼啸而过,吹得人钻心刺骨。
可昭狱之中却异常温暖。
处处点燃着火盆,丝毫未见当年的阴冷潮湿。
身处其中的朱祁祯正在喝着温酒烤着炉火,好不快哉。
若不是被铁栏杆围着,还以为此处是他的宫苑。
“看来这些年殿下过的甚好。”
朱祁祯刚饮下一杯好酒,听见此话向牢门那侧看去,那人穿着墨皮大氅,他记得,那是他皇兄的,正当朱祁祯想同他皇兄好好说几句话却看见那人揭下头顶帽子露出清丽的容颜。
他从牙关中挤出一句:“沈玉。”
沈玉看着牢中陈列的种种,她抬手,身后的人鱼贯而出,将牢内所有本不属于这里的物件一一撤走,包括朱祁祯手中的杯盏。
刹那间,此地便从热意浓浓的宫殿变成幽暗阴森的牢房,卷席撤下后露出本来的模样,朱祁祯被人绑在十字架上,用铁链缠住,他动弹不得。
朱祁祯破口大骂,可沈玉仍无动于衷,她看向朱祁祯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