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郁是被冻醒的。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他鼻尖发疼,他往沈临夏怀里缩了缩,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掠过的海岸线。
“醒了?”沈临夏的声音被车外的海浪声揉得发柔,他抬手替苏郁把被风吹开的围巾重新绕好,指腹擦过苏郁冻得微红的耳廓,“还有十分钟就到岛了。”
苏郁眨了眨眼,视线从沈临夏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移到窗外。冬日的海是沉郁的墨蓝色,远处的岛屿裹着一层薄雪,像块被冻住的翡翠,码头的白色灯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着微弱的光。
这是他们期末考完试后的第一场旅行,沈临夏挑的地方,一座藏在浙东沿海的小众岛屿。苏郁本来还惦记着寒假要去打工攒钱,却被沈临夏直接塞进了车,连行李都是对方提前收拾好的——沈临夏永远这样,看似温和,却总有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车子驶上渡轮的时候,苏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沈临夏的行李箱里甚至装了他最喜欢的那款焦糖饼干,连他自己都忘了提过一嘴。
渡轮的引擎声轰隆隆的,苏郁靠在沈临夏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对方的衣角。他和沈临夏是同校不同系的校友,苏郁读的是冷门的考古系,沈临夏则是金融系的尖子生,家世显赫到在A大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而苏郁只是个靠着奖学金和打工勉强维持学业的普通学生,两人的交集,本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偏偏,在大一那年的冬至夜,他在学校后门的烤红薯摊前,被沈临夏递了一杯热可可。
那时的沈临夏穿着熨帖的黑色大衣,站在暖黄的路灯下,眉眼清俊,周身的贵气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弯着眼问他:“同学,烤红薯卖完了,我的分你一半?”
苏郁至今记得,那夜的风也是这么冷,可沈临夏递过来的烤红薯烫得他手心发暖,甜香漫进喉咙里,连带着心里那块冻硬的地方,都悄悄融了点。
“在想什么?”沈临夏的手指戳了戳苏郁的脸颊,把他的思绪拉回来。苏郁摇摇头,把脸埋进沈临夏的颈窝,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海水腥气:“在想,你怎么突然想来这么偏的岛。”
“听说这里的冬天有蓝眼泪。”沈临夏抬手揉了揉苏郁的头发,语气随意,“顺便,想和你待几天。”
苏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临夏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毛衣,像揣了只温热的小兽。他知道沈临夏的时间有多金贵,金融系的期末项目、家族的企业实习,哪一样都够对方忙得脚不沾地,可沈临夏却愿意花整整一周的时间,陪他来这座连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小岛。
渡轮靠岸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在海面上,瞬间就被浪头卷走。沈临夏替苏郁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又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苏郁手上,才拎着两个行李箱往岛上走。
岛上的民宿是沈临夏提前订的,在半山腰,白墙黑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枇杷树,雪落在枝桠上,像开了满树的梨花。民宿老板是个和蔼的阿姨,见了沈临夏就笑着招呼:“沈少爷,等你们好久了,房间给你们留了朝南的,阳光最好。”
苏郁跟在沈临夏身后,看着对方熟稔地和老板交谈,才发现沈临夏连民宿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沈临夏的世界,永远是这样周到又妥帖,而自己,好像总是被对方护在羽翼下,连一点风吹雨打都碰不到。
放好行李后,沈临夏拉着苏郁去岛上闲逛。冬日的岛上游人寥寥,石板路被雪盖得软绵绵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边的渔村里,偶有渔民披着蓑衣从海边回来,竹筐里的鱼虾还冒着寒气。
苏郁走得慢,总被路边的贝壳和礁石吸引,沈临夏就耐着性子等他,手里替他拿着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像个任劳任怨的跟班。
走到岛的尽头时,眼前是一片无人的沙滩。雪落在沙滩上,一半白一半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冻成了冰碴。苏郁裹紧了围巾,却被沈临夏拉着往海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