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初一前后的新月，无光的细线几乎与太阳同升同落。望着洒满天空的无尽光点，你意识到今夜不会有可以寄以思乡的月亮了。
身后脚步走到了你身旁停下，顺着你的视线仰望远眺。恰逢朔月，又赶上了能见度如此之高的晴夜，即使在这里也不算常见。
夜幕之上，最显眼的当属那道乳白色雾气汇聚的银河，期间一道巨大暗缝，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把那些亿万年的光点与光晕分隔两岸。这条明亮光带有如实体，贯通大半天穹，在你头顶穿过，斜斜的跨了出去，直至延伸到目之所及的远方，在地平线上被起伏的丘陵剪影堪堪接住。
"...Beautiful sky."
（……漂亮的星空。）
Ghost叹道。
"Yeah..."
（是啊……）
你应了一声。
随后，两人便陷入无言。但在如此壮丽的星空下，所有的沉默和失语都显得理所应当。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洒满碎钻的星空细节变得更加丰盈。大小光点白沙般密密匝匝，穿越数万光年的星光簌簌落下，落在这一方天台之上。
你沉醉其中，没察觉到旁边人对此番美景却有些心不在焉。
"Didn't expect to find you up here this late."
（……没想到这么晚你还在这。）
Ghost再次主动开口。
"Came up for some air..."
（上来透口气……）
你此刻聊天兴致缺缺，答得心不在焉。
这样的夜空，你在国内也见过一次。那时在高海拔驻训，夜里出帐篷，一抬头便被满天星星砸得站不稳了，你裹着大衣蹲在碎石地，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肯回去。现下，又被头顶相似的一幕吸引，你仰头贪婪的望着，甚至不舍得眨眼。
"Tonight... I didn't think Soap would actually bring you along."
（今晚的事……我没想Soap会真的叫上你。）
Ghost难以察觉的轻叹，
"Sorry you got dragged into it."
（……连累你了。）
你的注意力和心绪这才从万尺高空收回，
"Why are you apologizing? I should be thanking you—for having my back, and for taking that reprimand for me."
（为什么这么说……反倒是我还没谢谢你呢。肯帮我出气，还为了我背了处分。）
"Soap told you that too?"
（又是Soap告诉你的？）
"Why 'too'?"
（……为什么要说‘又’？）
你恍然，
"Oh... the pudding back at the hospital. That really was you? I thought Soap was just pulling my leg—"
（哦……医院那时候……那个布丁！真是你抢的？！我还以为Soap逗我呢……）
见Ghost讶异自己的失言，你不禁失笑，
"But this time you're blaming the wrong guy. Wesber was the one bragging about your reprimand. Hard to keep that kind of smug little shit quiet."
（不过这次你可冤枉Soap啦，是韦斯伯那家伙向我炫耀你受了处分。要求那种人藏住小人得志的嘴脸？……难。）
"That idiot..."
（那个蠢货……）
Ghost低骂一句，顿了顿，
"So... you hit him because of my reprimand?"
（……所以，你动手也是因为我的处分？）
"Maybe a little."
（也许有一点。）
你答得模糊，怕他又开始说教。但Ghost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他的侧脸，想到他背地里为你做的那些事，你心中五味杂陈，温暖、感激、不忿、不解统统杂糅在一起难以言明。你侧身正视他，收起戏谑和笑意，
"You took a reprimand for me. You planned a whole ambush. I didn't think you'd go that far over something small."
（这几天，你又是背处分又是谋划群殴的。我没想到你会为这点小事做到这个地步。）
"Small?"
（这点小事？）
他嗤了一声，
"Sorry—didn't realize nearly dying was 'small' to you."
（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会把‘差点摔死’叫‘这点小事’。）
你刚起了个头的交心之言被他噎了回来。这人真是，人可貌相的难以接近。
你叹了口气，仰头看惯了他俯视你的角度，今夜却突然觉得难以忍受了。双手一撑矮墙边沿，你轻巧地跃坐上去，终于和他的视线平齐，
"Ghost, honestly—if Wesber hadn't blabbed and Soap hadn't dragged me along, how long were you planning to keep all this from me?"
（Ghost，说真的……今天要不是韦斯伯和Soap，你准备多久之后才告诉我？）
"...I wasn't."
（……没有这个准备。）
"Ghosts are supposed to be transparent. Would it kill you to just be straight with me?"
（都说幽灵是透明的，你坦诚一点能死吗？）
"I'm not trying to prove anything."
（我不是要证明什么。）
"But—you hate trouble. Don't you?"
（可……你不是最讨厌麻烦吗？）
"Just making sure some trouble doesn't come back around."
（只是尽量确保有些麻烦不会再出现。）
"I had my own way of handling it. At the range today—"
（可我也有我自己的手段，今天在靶场——）
Ghost突然脸色一沉，打断了你，
"I know. That's enough. "
（我知道，够了。）
语气冷硬的令你意外，
" What you do is your business."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气氛似乎骤然冰冻了。他没有立场指责你，毕竟自己也没走什么干净路子，但他的不赞同也摆在明面上。火光在他指间的烟头上明灭，像一盏微缩的警示灯。你盯着那点红光，猛地想起墙角里那盏相似的监控电源灯！
……既然他黑进了靶场库区的监控系统，那他是不是也可能看到了……你和Keegan。
你呼吸一滞，有些忐忑的等他抛出接下来的质询，但Ghost只是面对着星空，陷入沉默。
天幕突然被一道白线划破，光点拖着尾巴，在银河一侧刻出一道亮痕，缓缓淡去。天台一时好像安静的只剩下了夜风和星光。
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一切并非违规，而且本也没打算发展什么地下关系。就算你们那一切都被看到，最多也就是应对调侃的尴尬。可面对此刻Ghost的沉默，你悬在墙沿的双腿晃不动了，心跳也在被沉默拉长的时间里放大。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直接问个明白——
"You saw?" （……你看到了？）
"You saw?" （……看到了？）
你和Ghost几乎同时出声。
你一愣，结巴了一下，
"Wha... what?"
（什……什么？）
"What 'what'?"
（什么‘什么’？）
Ghost皱眉瞥了你一眼，叹气，
"The meteor. Just now."
（流星……刚刚。）
"Ah. oh. oh..."
（啊，哦，哦……）
你视线中还残留着那条消逝的光迹，但心不在焉，
"...I saw it."
（……看到了。）
"...Did you make a wish?"
（……许愿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Uh... that wasn't a meteor, Lt.."
（呃……那不是流星，中尉，）
你反应了一会，脑子才重新转起来，
"That was too slow. Too long. Pretty sure that was space junk."
（刚才那个……速度太慢，时间太长……我想应该是太空垃圾。）
Ghost瞥你一眼，
"You always this romantic?"
（你一向这么浪漫吗？）
"...Romantic?"
（……浪漫？）
你扯了扯嘴角，脑子里的相关知识下意识的运转，
"Meteors—the ionized trails they leave are basically unbeatable comms reflection paths. Trailing scatter propagation is way beyond burning debris, so you could call that romantic too, if you wanted..."
（流星……流星余迹产生的电离气柱是非常难以干扰的通讯反射路径，形成的尾迹散射通讯路径可不是燃烧的太空垃圾可比的，如果称之为浪漫也不为过……）
你越说越来劲，回过头才发现Ghost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你。你意识到自己似乎会错了意，扫了兴，赶忙收声，耸了耸肩，
"Anyway. Burning rock. Burning junk. For a pretty sky thing... it doesn't really matter what it is if you just want to make a wish."
（好吧，燃烧的石头，燃烧的垃圾……只是对一个美丽的天文现象来说……是什么倒也不耽误许愿。）
"...Now I'm curious."
（……那可真让人好奇了，）
Ghost语带笑意，
"What would someone who always sees through to the bare facts wish for over a piece of burning garbage?"
（看透现象本质的专家，还会对着一团燃烧的垃圾许什么愿？）
"...That I hadn't come here."
（……希望自己没来这里，）
你回敬道，
"So I'd be farther away from a miserable British ghost."
（好离刻薄的英国鬼远一点。）
"Well, that's harsh."
（好吧，这挺伤人的。）
他掸了掸烟灰，似笑非笑，
"Regret it, Specialist? Frontline's never really a cushy spot compared to rear support."
（……后悔了吗，专家？比起后方指挥和保障，一线总归不是什么好位置。）
"What, lecturing me again? Sorry—I haven't gotten any better at not looking back."
（怎么，又准备教育我了？好吧，很抱歉，学会不回头这一点上，我的确没什么长进。）
你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人在困境里，总会为自己找寻出口。你很难不去设想那个可能——如果没来这里，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这场哑巴吃黄连般的技术泄露，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田地。
Ghost盯着你看了一会，回过头，
"No... you will. Sometimes people don't have a choice."
（不……你会的。有时候，人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他竟然和Keegan在同一天阴差阳错的说出了一样话。
许是这漫天星光，就是天然适配这种无端泛起的多余心思。幽灵也不例外。
"Yeah... Don't have a choice…"
（是啊，别无选择……）
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And you? What would you wish for, if you had to make a choice out of no choice "
（……那你呢？你又会为了什么‘别无选择’的‘选择’许愿？）
听着你这绕口令一般的一堆‘选择’，Ghost皱了眉头，
"I don't make wishes."
（我不许愿。）
你对他敷衍的简单回答不满，嘁了一声，
"Right. Of course. Ghost wouldn't lower himself to trash—even if it's burning in the sky."
（……是。Ghost中尉怎么可能看得上垃圾，飞在天上也一样。）
"I don't like meteors..."
（我不喜欢流星……）
他顿了顿，
"Reminds me of something else that burns and trails."
（让我想起一样会拖尾燃烧的东西。）
你一愣，心沉了下去，
"...Missiles."
（……导弹。）
"Yeah."
（嗯。）
"Actually... I bet more people make wishes on missiles than on meteors."
（其实……对着导弹许愿的人，恐怕比对着流星许愿的人更多。）
你故作轻松道。
"Yeah. Hoping it takes out their enemy. Or...that it doesn't take them."
（是啊。希望它能带走自己的敌人，或者……带走的不是自己。）
他轻轻嗤了一声，听起来疏离又冷漠，
"Pathetic."
（可悲。）
你侧头看他，却看到了他勾起的嘴角和垂下的视线，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自嘲。
如果一个人的生理和心理都会对巨大声响产生本能的求生应激反应，那他还能对着夜空里一闪而过的亮光，心无挂碍地许一个美好的心愿吗？那些本应自然浪漫的感受还没落下，就被意识中的战争拦截、击碎了。
你瞥了Ghost一眼，心里松了口气。气氛和心情都有点沉重，但至少现在看来，令你尴尬和紧张的监控偷窥事件似乎并没发生。
这才又得以心无旁骛的重新欣赏头顶夜色。以这样固定视角长看星空，不多时，就感受到整个天穹都在头顶微妙旋转，悬在宇宙间的渺小观者视角令人眩晕。
"Meteors, debris—doesn't matter. From down here, they all look like light. Dragged by gravity, most of 'em burn up before they hit anything."
（流星也好，垃圾也罢。人在下面看，都是一道光。在引力作用下身不由己，大多落不了地，最后亮一下就燃烧殆尽。）
你看着夜空深处那几颗最亮的星星，自言自语，
"But missiles are different. They've got guidance. They change trajectories. And they change the fate of a whole patch of land—and everyone on it."
（……但导弹可不一样，制导改变它的轨迹，它也足以改变一整片土地和人们的命运。）
"Which one are you?"
（你呢，你是哪种？）
Ghost问。
"Comms satellite, obviously. That's what I do. That's what I want to do."
（当然是‘通讯卫星’。我在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你给了自以为很贴切的回答。
"Sure. Orbiting a center, fixed path..."
（的确，环绕中心，固定轨道……）
他顿了顿，
"Not exactly a metaphor with a happy ending, though."
（但这可不是什么有好结局的比喻。）
近地轨道航天器，最终宿命都是坠毁和解体。
你这颗 ‘通讯卫星’，现在除了那个不可见的归属‘引力’外，眼前和身后也确是真空和黑暗。细想这个比喻，近日来熟悉的孤独和紧张感又从胃里升起，让你喉咙发紧。
你想说些什么，分享点什么，哪怕得不到实质帮助，起码可以消解一些持续积攒的压力。可那些涉及‘旗帜’的问题在冲突中总是太过敏感，出于职业要求你也只能回避。
你只能把问题和关注，一同抛回去，
"And you? A ghost who never makes wishes? A missile that brings fear and destruction?"
（你呢？……从不许愿的幽灵？令敌人带来毁灭和恐惧的导弹？）
"...Me?"
（……我？）
Ghost看了你一眼，又望向远方，
"I'm the one who calls in the strike. Or pushes the button."
（我是引导打击的人，或是按下按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