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romantic, Ghost."

（真浪漫，Ghost。）

你轻声讽道。

他轻笑一声，随即沉寂。

这个不落预设的回答其实令你心惊——Ghost的海外驻派作战经历你难以想象，但他的手也曾改写过一整片土地和人们的命运吗……你不敢深思。可看着他宽厚的身躯随着呼吸加深起伏，此刻远眺的目光似乎正在失去焦点，你无法不被他身上那些战争留下的烙印吸引，也无法不为之好奇。

"...Do you ever regret anything, Lieutenant?"

（……你会为什么事后悔吗，中尉。）

你轻声试探。

他轻咳了一声，似乎骤然回神，

"When you see the aftermath... It's hard not to look back and judge."

（当看到一些……战后余烬，很难不去审判一些过往。）

他没正面回答，却似乎用一段记忆默认了那个答案。

这个曾经叫你不要被后悔牵绊前进脚步的人，也会为自己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可逆转的毁灭而自我审判吗。那个红点在他手中黯淡，又被一阵夜风吹的亮起，却已然快烧到他的手指了，

"But the mission is the mission. I'd make the same call every time."

（但任务如此，再来几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仿佛又再次置身某次任务的控制室，Ghost按熄手中烟头的动作一如当时按下那个按钮，坚定、果决。

"YN... Do you understand? That matters."

（YN……你明白吗？这很重要。）

"Of course. Mission first. Duty first."

（当然……任务如此，职责如此。）

你点头，

"I... we would do the same."

（我……我们会做一样的事。）

"...Duty first."

（……职责如此。）

他看了你一眼，重复道。

就在这时，极远的深空无声的炸开一团火光，刹那间的亮度竟令群星黯然失色。

"Bloody hell——"

（我去——）

你屏息望去，但见火球渐渐暗淡，沿着一个切角缓慢坠落。

确认了并非什么武器攻击，你惊喜的叫起来，

"Look at that!"

（……快看这个！）

Ghost没应声，安静而警惕的看着。直到火球分散，碎片燃烧。几十条宽窄不一的火蛇在天幕上加速，即将横穿银河。这一幕远比一闪而过的流星更加震撼，空气仿佛都被这场静谧而持久的盛大烟火撼动。

你兴奋有些紧绷，

"We got lucky tonight... that's incredible."

（我们今晚好幸运！……这太酷了！）

"...Hope the spacecraft that broke up thinks so too."

（……希望解体的航天器也能这么想。）

你瞥了他一眼，有点扫兴，

"Come on, Lt.—didn't know you were such a pessimist."

（拜托……中尉，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悲观主义？）

"Just an unromantic realist."

（一个不浪漫的现实主义幽灵。）

他说。

"That's pretty surreal... and pretty romantic."

（这个说法就很超现实……）

你笑了，

"... and pretty romantic."

（……也很浪漫。）

"The people who launched it knew from the start it'd end up as burning space junk one day." （发射它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终有一天会变成燃烧的太空垃圾，）

他闷闷的说。

"That was its job. And it got to look at the universe, didn't it?"

（这就是它的任务。而且，它也凝视过了宇宙，不是吗。）

那团燃出尾迹的烟火在你目中烁烁，

"Look—that piece of junk is brighter than any meteor."

（你看，现在这团垃圾可比流星亮多了。）

"Because it's burning decades of intelligence, budget, and dreams."

（因为燃烧的是人类几十年的智慧、预算和梦想。）

"Exactly!"

（……就是这样！）

Ghost此言一出，你有点惊喜，但也难免有一丝物哀的悲伤，

"If falling is inevitable, at least the last burn means something."

（如果完成使命注定坠落，最后的消解好歹也是有价值的。）

"—Is that what they teach you in the academy? Glorifying beautiful, foolish self-sacrifice?"

（——这是学院派会被灌输的价值观？鼓吹华丽又愚蠢的自我牺牲？）

Ghost冷笑。

"I'd call it celebrating devotion."

（我更愿称之为颂扬奉献精神。）

你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却也顺着话题走偏，

"Everyone who pushes the button should think about the cost. And every sacrifice should have meaning."

（每一个按下按钮的人都都应该思考代价，所有牺牲都应该有意义。）

所有人类文明造物，都是反抗熵增的奇迹——除了暴力和战争。而你们恰好都是战争这个机器中加速让一切归于尘土的零件。

"...I thought you'd understand this better than I do, Ghost."

（……我以为你比我更懂这些，Ghost。）

"I just understand death better than you, Specialist."

（我只是比你更懂死亡，专家。）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怨怼或自怜，却令你心里一酸。他大概见过太多被尾焰带走的东西，可能是目标，也可能是战友。天空上的光，落在别人眼里也许是许愿的借口，落在他这样的人眼里却可能是死亡划过的坐标。

不等你开口，Ghost却先叹了口气，

"For the sake of the spacecraft—truce, YN. Do we have to fight about something tonight?"

（看在航天器的份上，停火吧，YN，今晚我们一定要吵点什么吗？）

他大概把你的停顿误认为是在酝酿蓄力反击了。

你一怔，失笑，

"Peace? That's rarer than a meteor."

（和平？那可比流星罕见多了。）

你也没想到，你和Ghost竟也会为了这种虚无的意识形态无谓争执。

这似乎有点傻，还有点……亲密。

Ghost在这漫天流转的光际下回过头去，沉默良久，

"Do you see meteors often?"

（你经常能看到流星吗？）

"...If you look, there's actually one every hour."

（……只要你想，其实每小时都能看到。）

你说。

每天数以亿计的太空尘埃进入大气，为流星余迹通信提供相对稳定的电离反射基础。虽然大多是肉眼不可见的直径，但能划亮夜空的每天也有两千多万颗之多。

你吸取教训，把那些扫兴的数据和道理咽了下去。

你们一坐一立，朝向相反，却以同一角度仰望。刚刚还因各自的心思而沉寂的气氛，被今晚这场意外之景悄悄点亮。

"So... this moment right here—worth making a wish on, Ghost. Go on. What if it works?"

（所以……眼下这一幕，才更值得许愿，Ghost，许个愿吧，万一实现了呢？）

Ghost盯着那团横贯天际的烟火，只轻轻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看着不动如山矗立在你余光中的身影，他仰起被遮住的半张脸被火照亮，那双眼睛却显得忽明忽暗。你突然好奇起来，看不透的他，和更看不透的过往。

"Honestly, it's hard to imagine someone like you ever wanting for anything. So... what would you wish for?"

（说实在的，很难想象你这种人会有什么求之不得的事。所以……能说说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You want to know?"

（……你想知道？）

他眉毛一挑，对你的好奇有点意外，但倒也不吝啬，

"Swap."

（交换。）

"I'd be a meteor."

（我想做一颗流星。）

你脱口而出。

抛答案快到Ghost以为你在敷衍，他带着几分狐疑打量着你，

"Why? What happened to being a comms satellite?"

（为什么？不做你的通讯卫星了？）

"Same drift. Same fall. Same burn."

（一样的漂泊，一样的坠落燃烧，）

你狡黠笑道，

"But meteors are fast. They carve out plasma. And that trail? It reflects signals..."

（但流星快，能烧出等离子体，尾迹还能反射信号……）

"Bloody hell, of course. Still about comms."

（该死，我就知道的……还是因为见鬼的通讯。）

他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

逗这只大猫实在有意思，你嘿嘿笑了两声，笑意淡下来，语气认真了些，

"Really, Ghost... that's what I'd want. A meteor."

（说真的……Ghost，我就是那么想的……流星。）

他望着天上的烟火，冷淡的嗯了一声，像是不愿再上当。你也望向那些横跨天际的光带，情不自禁的朝那些坠落的光伸出手，

"We're all just specks of dust in the universe. If one fleeting moment gets seen—maybe it lights up someone's path, maybe it carries their hope. That feels... meaningful."

（我们都是宇宙亿万尘埃之一。如果消逝前的某一瞬被看见，兴许还能照亮一些人，甚至被予以寄托……这让我觉得……有意义。）

Ghost轻笑了一声，

"...Guess science can't kill romance, after all."

（……看来科学杀不死浪漫？）

空中或红或紫的火蛇留下淡蓝色的尾迹云，正在滑出你的视野边缘。燃烧总有殆尽之时。

"...It's romantic."

（……是很浪漫。）

看着眼前这一幕，你突然就心生不舍。你脚下勾着护栏，伸手在指缝间追逐着人类科技文明的明亮尾迹，随之往天的另一边滑去。你慢慢后仰，直至越出了矮墙，夜风瞬间灌进衣服，托起你的腰背。视野中再无建筑边缘，满目只有被尾迹劈开的倒悬夜空。

很久没有这样开阔的心情了。置身广袤宇宙之下，突然觉看不见路的未来，或许意味着每个方向都可以走，觉得黑暗不过平常，困顿不过此刻，身边这个人也比平日里让你更想了解，更想靠近。

"So... your turn, Ghost. What's your wish?"

（轮到你了，Ghost——你的愿望呢。）

你不忘提醒道。

"My wish..."

（我的愿望……）

他的语气罕见的迟疑，回头看向了你。

映入他视野的却是一个悬在半空仰天伸手的危险身影，仿若行将溺水，即将坠落——

"Fuck—YN!"

（操……YN！）

一声惊惧陡然炸响。

你被吓了一跳，扒在边缘的手指一滑，熟悉的失重撞上身体。只听易拉罐当啷落地，你搭在肩头的毛巾飞了出去。惊呼还没出口，一只大手抓住你的手腕，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拔萝卜一般将你从半空猛拉回来。你的脸顺势向他撞去，正中肩膀，鼻梁受击，酸意电击般冲上眼眶，视野登时模糊。

"Ah—fuck—"

（啊——我靠——）

心脏狂跳。虽然被他拖回了墙内，身体里空气和魂都被他撞飞了一半。刚才还好好的浪漫着看银河，怎么这一刻就被撞得眼前冒星星了？！

你捂着痛得发麻的鼻子，闷声埋怨，

"The fuck are you, a killer? Way over the top!"

（你他妈谋杀啊——反应也太过度吧！）

摔在地上的汽水嗤嗤地向外冒着，弥散开浓重酸甜的橙子味。万幸……至少嗅觉没被撞坏。

你抬头瞪他，发现他也正盯着你。他胸口起伏的剧烈，面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呼吸声重得不成样子，就像……你坠楼那天。

这种眼神你早见识过了。这意味着接下来出口的，绝没有一句你爱听的。

你还被Ghost半箍着，姿势扭曲的挤在墙边，一只脚挂在矮墙护栏，另一只脚尖点地，上下两难。你推了他一把，

"Let go — put me down!"

（可以放开了——让我下来！）

被你别扭的推了一把，Ghost纹丝不动，眼中灼意似火，握着你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

"How can you—"

（你怎么能——）

这副模样活像他抓的是几日前你松绳坠下的八字环，只一松手，你就立刻头朝下摔下楼去，

"—How can you make me watch you fall a second time!"

（——怎么能让我再看着你坠落，第二次！）

迸出的字句似乎带着压抑的颤抖，配上这个眼神，你倒分不清到底他是在怕还是愤怒了。

你在他手下挣扎，一如之前的训练，如此再熟悉不过的亲密距离下，你条件反射般试图松解控制，

"Did you not see my foot hooked on the railing?! I wasn't gonna—"

（没看到我脚下勾着护栏吗，我怎么可能掉——呃！）

还不等你施展什么技巧，再一次撞击袭来。但这一次，迎面的不再是肩膀，而是……软硬兼备的胸膛。Ghost扯着你，不料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把你按进了怀中，在不可置信的顿挫后，更是完全不顾你的感受，再次收紧了力道。

突如其来钳制，让你一时发蒙。你被他闷在怀里，支吾着，艰难的挣出一只手连拍他粗壮的大臂。他适时的卸了一点力，只施舍般的给了你一点点空间，

"How can you—"

（你怎么能……）

低沉的声音从脑后沿着身体震动传过来，你这才反应过来，这竟是一个拥抱。

一时间心跳如雷鸣——在那些日间臆想与渴望之后，似乎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拥抱，竟然就这样大运一般撞了上来，此刻正滚烫地贴着你。

"Gh—Ghost...?"

鼻腔的生痛还没过去，又被如此大力的按在他胸口，你着实用了几分力气才把脸侧了过去。呼吸时全是他的气息也带着你的血味。

"Shut up... you better not say my name right now,"

（闭嘴……你现在最好别再叫我，）

Ghost声音很轻，但在这姿势下，却如雷鸣般笼罩着你，

"You goddamn liar."

（你他妈这个骗子。）

"...Liar?"

（……骗子？）

你以为你听错了。

"Liar."

（骗子……）

他重复。

"I... what did I lie about?"

（我……我骗什么了？）

他只沉默着把手臂再度收紧，像要把你溺死在满是他体温热意里。

你呼吸困难，快要被折断了，

"Gh... Ghost...！"

"You said,"

（你说……）

他沉默良久，才挤出几个词，

"Your choice wouldn't be another soldier."

（你的选择不会是另一个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