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你当时也是这样难受吗？水这么凉，什么都看不见，嘴一张开就有水灌进来，想喊喊不出，想抓抓不住。你怕冷，身子又不好，你在水里泡了多久？你是不是也在等我来找你？

他又沉下去，这一次，他在水底待了很久。久到肺里的空气被压榨干净，久到意识开始模糊，久到他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好。他看见水面上的光，隔着几尺深的水，那光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实。他伸出手，想去够那光，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想起苏卿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不会灭的灯。

他的手垂了下来。

云洲跳下去的时候，林殊白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他像一块石头，缓缓地往下坠。云洲游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一手划水，将他拖出了水面。

林殊白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水，又咳了几声，又吐出一口。他闭着眼，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云洲将他拖上岸，暗卫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马车，往船的方向赶。

船舱里，大夫早已候着了。他将林殊白湿透的衣裳剥去，用干布擦干身体，灌了热姜汤，又在他胸口扎了几针。林殊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刘武休假了。

他从萧临渊的军营里讨了三天假，换了身便服，揣着几两碎银子，打算去城里逛一逛。他在军营里待了大半年，每天都跟刀枪棍棒打交道，耳朵里全是号角声和操练声。好不容易休一天假，他想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想去听一段茶馆里的说书。

他走到桥头的时候，正遇上稷王的人马在街上纵马。

那些人身穿黑衣，腰挎弯刀，横冲直撞，像是在找什么人。百姓被他们吓得四散奔逃，孩子们哭成一团。刘武皱了皱眉，快走了几步，打算绕道走，不想惹麻烦。他在军营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能打的架打，不能打的架跑。这些人是稷王的手下，不是他一个兵卒惹得起的。

可他的脚还没迈出去，就看见一个人从桥上坠了下去。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身形单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刘武想都没想，脱了外袍，跳了下去。

水比他预想的要凉，可他在北疆待过，冬天在冰水里洗过澡，这点凉不算什么。他潜到水底，睁开眼，借着水面透下来的微光，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往下沉。他游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将他往上拖。

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动静。

刘武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喘了一口气，然后往岸边游。

上岸之后，他将那人翻过来，面朝下，用力拍他的背。

“吐出来，快吐出来！”

那人咳了一声，水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混着泥沙和草屑。他又拍了几下，那人又咳了几声，这回吐出来的水少了些，开始喘气了。刘武将他翻过身，这才看清了他的脸。脏兮兮的，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可那张脸，他认得。

“苏卿昭？”刘武愣住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是苏卿昭。那个在坟前给他塞玉佩、让他去找萧临渊学艺的人。那个说“实在不行，你等我半年”的人。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涩，庆幸，后怕，混在一起。

他解下苏卿昭身上的斗篷，那斗篷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石头。他把它扔在桥下的石墩旁，然后将苏卿昭背起来，往军营的方向走去。苏卿昭的头垂在他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冰凉的。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河里，河灯还在漂着，一盏，两盏，三盏，明明灭灭，像一行无人认领的眼泪。

刘武背着苏卿昭踏进军营的时候，天都要亮了。

营帐连绵，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老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火堆旁烤火，见刘武背着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人进来，顿时炸开了锅。

“哟，刘斐！这是从哪抢了个公子回来？”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扯着嗓子喊。

“长得还挺白净！”另一个凑过来想看清苏卿昭的脸，“你这是军营待久了，寂寞了？”

刘武啐了一口，笑骂道：“滚你们的！将军的军令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抢人的事谁敢做，那就是不要命了！”

老兵们哄笑一阵，倒也没再拦。刘武是萧将军手下的人，他们不敢真拦。

刘武背着苏卿昭穿过营帐区，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营帐的帘子掀着，萧临渊正背对着门口收拾案上的东西。探子已经来报，稷王的大军正在逼近，乾州附近已不太平。

“将军。”刘武在门口站定。

萧临渊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刘武进了帐，将背上的人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人软得像一团棉花，椅背一靠上去，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刘武赶紧扶了一把，把他的头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