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天没亮就起了，安排好今日进城的序列，然后快步朝中军大帐走去。帐帘还垂着，里面没有动静。他在屏风外站定，没有往里面看。

“将军，”他清了清嗓子，“可以出发了。”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

“那个……苏卿昭他怎么样了？”刘武又问，“要不要叫军医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萧临渊穿戴整齐，头发也束好了。

苏卿昭还在床上睡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蓬散在枕上的黑发。

“也好。”萧临渊说，“待会进了城，让军医仔细瞧瞧。”

刘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备马。

萧临渊替苏卿昭穿好了衣裳，是他让刘武去城里买的成衣，料子虽不如苏卿昭惯用的那般好，也算柔软。他替那人系好衣带，把领口拢紧，又加了一件厚实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苏卿昭的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平稳，没有醒。

他将人抱起来，走出营帐。晨风灌进来，带着霜露的凉意。苏卿昭在昏睡中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感觉到了冷。

刘武牵着一匹马等在帐外，见他出来，想要上前帮忙。萧临渊没有看他，径直抱着苏卿昭走到马前，一手揽着那人的腰，一手撑住马鞍，翻身上了马。苏卿昭被他拢在怀里，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老兵们在后面列队，看着将军马前多了一个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不是刘刘斐昨天背回来的人吗？怎么在将军马上？”

“你管那么多？将军的事，你也敢打听？”

“我就是问问……”

刘武从后面赶上来，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他一夹马腹，快马加鞭，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十万大军，陆续开拔。

乾州离得很近，不过半日路程。前锋晌午时分就进了城，后续部队陆续入驻城外的营地。手下人早已打点好了一处小院子，离驻扎地不远，安静，清幽，院子里还种着一棵老槐树。

萧临渊将苏卿昭放在床上，替他脱了斗篷和鞋。那人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手指攥着被角。

萧临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安排城防。

苏卿昭是被饭香熏醒的。

那香气从院外飘进来，混着柴火的气味和锅铲翻炒的声响，热腾腾的，像一床被子，把他从昏沉的睡意里兜头盖住。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眼前还是模糊的，一团一团的光影，灰的，黄的，明灭不定的，像隔着水看东西。他眨了几下，没有变清楚，就不眨了。

他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卿昭“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

“你是谁？”他偏过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深色的，坐在床沿，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你的眼睛？”那人的声音低了些。

苏卿昭习惯性地笑了笑。“我的眼睛能看见一点光亮，耳朵也能听见声音，但是分辨不出是谁的音色。”他顿了顿，“是你救了我吗？”

“是我的手下。”

“那我待会去谢谢他。”苏卿昭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地上探了探，没探到鞋，又缩了回去，“我昏迷多久了？你能帮我找一个人吗？我身上没有银两，他会有重谢的。”

“找谁？”萧临渊问。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那把钝刀又动了一下。

“林殊白。你认识他吗？”

萧临渊沉默了一瞬。“不认识。”他说。

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滋长，像一棵被压在石板下的草，终于找到了缝隙，缓慢地、固执地往上长。

“你还有别的人可以找吗？”他问。

苏卿昭愣住了，别的可以找的人？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厌？不行。君后？不行。谢无尘？更不行。他在乾州认识的人，除了林殊白，就是云洲、刘管事、崔管事，还有那些怡醉楼的少年们。

“云洲呢？你知道吗？”苏卿昭问，“或者是怡醉楼、天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