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照野是第一次来第二医院,她绕了一圈才找到抢救室的位置。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陈停云孤零零地坐着,姿势依旧有些僵硬,仿佛还未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完全回魂。刘照野的外套依旧裹在她身上,显得她愈发单薄脆弱。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外套的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刘照野注意到,她左脚缠绕的白色纱布边缘,正缓缓洇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伤口显然在走动中又裂开了。
陈扬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她们,面朝着紧闭的抢救室。他不再是电话里那个暴怒失控的男人。昂贵的羊绒大衣沾了些雨水的痕迹,肩线依然笔挺,但背影透出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他微微低着头,握着手机的左手背后轻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低鸣和脚步声。
刘照野放轻脚步走过去,鞋跟敲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这声音似乎惊动了陈扬。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透露出彻夜未眠的煎熬。他的目光落在刘照野身上,那目光锐利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重和一种审视。
“小刘。”陈扬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到底怎么回事?我爸爸……”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和郑辉,是怎么掉下去的?”他问得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刘照野在他面前站定。“陈叔。”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现场的勘察还在进行,我们还在还原事发时的场景。从目前收集到的证词和证据,我们只能确定陈爷爷和郑先生在事发时确实发生了争吵,而玻璃确实也在事发前两天受到外力损坏,玻璃的强度肯定下降很多。”陈扬的眉头皱起:“你......”“根据停云的描述。”刘照野谨慎地措辞。“玻璃被损坏,未能及时维修;郑先生事发时处于情绪极度激动甚至失控状态;两人在窗边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意外撞击到已脆弱不堪的玻璃......”她看着陈扬布满血丝的眼睛,“但毕竟目击者只有停云。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
陈扬沉默了很久。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面色灰败。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像是耗尽了力气。“明白了。”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疲惫的侧脸。“老郑。”他对着电话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也听见了。快点过来,别想着当缩头乌龟。”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扬声音变得更大了,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你在心虚什么?你儿子把我爸害成什么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远离了刘照野。
走廊里只剩下刘照野和陈停云。抢救室的门依旧紧闭,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刘照野走到陈停云身边,目光落在她脚底那片不断扩大的殷红上。血迹已经浸透了纱布的边缘。
“你的脚还在流血。”刘照野的声音放得很轻,打破了沉默。她在陈停云身旁蹲下,动作自然地查看她的伤口。纱布绑得很细致,但对立刻剧烈活动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她小心地解开湿黏的纱布边缘,露出底下被玻璃划开的一道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的口子,边缘红肿,仍在缓慢地渗出鲜血。刘照野拿出过来时特意买的医用纱布和止血棉。
触碰到伤口时,陈停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刘照野尽可能轻柔的,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起伤口。她能感觉到陈停云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惊惶,而是沉淀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照野,”陈停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这件事……是不是……很难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