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停云从廊柱的阴影里微微侧身,看向来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气质儒雅。她认得他,张源,市立医院呼吸科的一个普通医生。陈文雄有一次感冒不舒服刚好找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很投缘,陈文雄很喜欢他,还邀请他来吃过饭。
“张医生,有心了。”陈停云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陈老先生走得突然,我们都很难过。”张源语气真诚而温和。“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请务必保重身体,过度悲伤伤身。”他的目光关切地落在陈停云略显苍白的脸上。
陈停云没有立刻回应感谢的客套话。她的视线平静地、近乎审视地落在张源脸上。那目光没有敌意,却异常专注,像是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某种切片,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模糊的记忆细节。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张源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微笑:“陈小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陈停云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摇了摇头:“没有。张医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气色。”她顿了顿,话锋自然地一转,“说起来,最近嗓子总有些不舒服,大概是累着了。改天有空,恐怕还得麻烦张医生帮我看看。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这个转折略显突兀,张源微怔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当然可以。陈小姐身体不适随时联系我。”他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陈停云稳稳地接过了名片。就在这时,另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一丝刻薄意味的女声插了进来:
“哟,停云,这是在物色新对象了?眼光不错嘛,张医生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林涓——林清川和林清泽的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精心打理的发髻纹丝不乱,昂贵的真丝披肩搭在臂弯,眼神在陈停云和张源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她用手没礼貌的指着张源,眼睛盯着陈停云:“张医生当个上门女婿也挺好,清清白白,职业体面。可比你之前的‘眼光’,强多了。”她指的是谁,陈停云和她都心知肚明。
空气瞬间凝滞。张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显然没预料到会卷入冲突中,不止如何是好了。
陈停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林涓那番带刺的话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她甚至没有看林涓一眼,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手中的名片上。她抬起头,看向正想找个借口离开的张源,声音清晰平稳,完全无视了林涓的存在:
“张医生,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刚才忘了说,我还有个朋友的妈妈,最近也有些呼吸不畅,想咨询专家。不知能否将您的联系方式也给她一份?”
张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可以的可以的,没问题。如果有事都可以找我。”
陈停云这才转向脸色已经沉下来的林涓,将手中的名片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传递一张普通的纸巾:“林阿姨,这是张医生的名片。您最近不是说夜里偶尔喘不上气么?正好,张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您可以联系他咨询一下。”
林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递到眼前的精致名片,接也不是,不接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最终,她只能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带着十足的怨愤和不甘,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过了那张名片,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手包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哼!陈小姐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林涓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林阿姨过奖了。”陈停云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平静,“您保重身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您接下来没事的话可以在别墅里多走走,我就先不陪您了。”她说完,不再给林涓任何发挥的机会,对着张源也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依旧人影晃动的主屋灵堂方向走去。白色的丧服衣角在廊下带起一阵微风。
林涓站在原地,看着陈停云消失在门内的身影,捏着手包带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挤在一起,皱成一坨。张源早已识趣地快步离开,廊下只剩下林涓和几个看热闹未遂的客人,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和一丝火药味。
陈停云走进灵堂,檀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她走向正在和几位叔伯说话的陈扬。外面的风雨,和某些人心里的风暴,暂时都与她无关。她需要的,是专注眼前这盘刚刚开始布局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