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姜禾看到李文渊正指挥着寨里的老弱妇孺往山寨深处撤退。他的长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嘶哑地喊着:“别慌!往粮仓后面的地窖走!快!”;看到石頭挥舞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死死拦住两个试图冲往垦地的流寇,嘴里还嘶吼着:“敢动姜先生的地,老子跟你们拼了!”;甚至看到平日里油滑的孙管事,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抱着脑袋躲在屋角,浑身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喊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姜禾的耳膜。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令人窒息。
他蜷缩在囚室门口的阴影里,紧紧抱住双臂,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外面的世界已然成了人间地狱,而他,是被杨焱一句话禁锢在这方寸之地的囚徒,也是……被他无意中庇护下来的幸存者。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杨焱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可刚才那流寇冲出来时,杨焱分明是从靠近囚室的方向疾冲而来,仿佛早就守在附近,目标明确。
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有价值”的农事人才?毕竟他现在是唯一能在旱地里种出庄稼的人,卧虎寨的粮荒还要靠他缓解。可若是为了“价值”,只需派人看守,何必亲自出手,还将自己置于险地?
还是……别的什么?
那块浸过冷水的布巾带来的冰凉触感,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现出来,与眼前这血腥暴烈的场景形成了极其怪异的对比。一个是冷硬寨主不经意的温柔,一个是浴血战神的狠厉护佑,这两个形象在杨焱身上重叠,让姜禾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他恨杨焱,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是这个人,毁了他的家园,杀了他的父亲,让他沦为囚徒,让他在仇恨与生存之间苦苦挣扎。可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救命之恩,以及此刻那人如同屏障般挡在前方的身影,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入了他被仇恨冰封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
战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转瞬之间。
当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救火人员疲惫的吆喝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几处被点燃的木屋还在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山寨映照得明暗不定,如同姜禾此刻的心境。
杨焱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刀,踏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了回来。他的劲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原本的深色几乎变成了暗红,脸上也添了几道新的擦伤,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浴血后的煞气。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踏在散落的兵刃和尸骸上,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他在姜禾面前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如同巨大的阴影,将姜禾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蜷缩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还残留着惊惧的姜禾,沉默了片刻。
姜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未散的戾气,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发现身体早已僵硬得无法动弹。
忽然,杨焱伸出手。他的手指粗糙,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却极其粗暴地擦过姜禾的脸颊,抹去了一滴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的泪珠。那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一丝战场未散的狠劲,擦得姜禾的脸颊微微发红,传来一阵刺痛。
“没出息。”
他丢下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冷硬,没有半分安慰的意味,反倒像是在斥责。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姜禾一眼,转身拖着染血的长刀,走向那片尚在燃烧的废墟——那里,还有伤员需要救治,还有残局需要收拾。
姜禾僵在原地,脸上被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粗粝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气。他看着杨焱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冷。再看看眼前这片劫后余生、满目疮痍的山寨——倒塌的木屋、散落的兵刃、暗红的血迹,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悲伤与压抑,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茫然,如同夜色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触感。那滴眼泪,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刚才那瞬间的触动?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一夜,血与火交织,生与死碰撞。仇恨与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如同两条纠缠的藤蔓,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生命里,再也无法轻易分割。他蜷缩在冰冷的门板旁,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沉沉睡去,梦里却全是火光、刀影,还有杨焱那双冰冷又灼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