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为”?什么事不得不为?是指掳掠他?还是指烧了姜家村?又或者,是指昨夜救他?
傍晚收工时,姜禾拖着比往常更加沉重的步伐往回走。经过一片相对完好的屋舍时,他无意间听到两个正在收拾残局的妇人在低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昨晚大当家为了护着东边那块垦地,还有那个会种田的小哥儿,亲自带人守在那片区域呢!”一个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姜禾的耳朵里,“俺男人昨晚就在那边防守,他说大当家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杀了好几个冲过来的流寇,那边的损伤是最小的!”
“真的?”另一个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八卦,“大当家为啥要特意护着那小哥儿啊?难道是……看上他了?”
“别瞎说!”第一个妇人赶紧制止,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暧昧,“不过那小哥儿确实长得好,又有本事,咱们寨子里的粮荒还指着他呢!大当家护着他,也是应该的……”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风吹得模糊不清。
姜禾的脚步却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一阵发烫,随即又变得苍白。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耳边不断回响着妇人的话——“亲自带人守在那片区域”“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边的损伤是最小的”。
原来……昨夜并非巧合。
杨焱是特意带人守在那片区域的。为了保护垦地,还是为了……保护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囚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他剧烈地喘息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如果只是将他视为有价值的工具,只需确保他不死即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亲自守护?
难道……
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不!不可能!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阻止那荒谬念头的蔓延。那是仇人!是毁了他一切的恶魔!
可是,恶魔会在他汗水迷眼时递上湿布巾吗?会在乱军之中精准地救下他吗?会为了保护他和他所珍视的田地而亲自浴血奋战吗?
混乱的思绪如同困兽,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恨意与那一点点不断滋生的、冰层裂痕下涌动的情愫,激烈地搏斗着。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矛盾撕裂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熟悉。
姜禾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却没有立刻推门,也没有离开。门外的人似乎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薄薄的门板,渗透进来。
姜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囚室里,响如擂鼓。
他不知道杨焱站在门外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最终,门外的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停留了片刻,便再次迈开脚步,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禾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又摸了摸脸颊上早已消失、却仿佛依旧残留着触感的地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
这一夜,他的心,比昨夜被刀锋所指时,还要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