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一直坐在床上的人忽然动了，那人起身撩开帘子，笑道：“客人，商量好了吗？”

柳微青下意识扫了一眼，旋即愣住，须臾，他才嘴唇翕动，喃喃道：“…现在…有了……”

眼前之人，容貌竟与沈墨生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那一身书卷气，再加上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简直与先前的沈墨生一般无二，让人分不清是究竟那个才是本人，总不能是双生子？

柳微青神情怔愣，不过也不需他多猜。待他转回视线，立于门前的沈墨生，面容消失除了外露的眼珠，全部模糊一团，说不上是血肉还是空无，这画面实在悚然。

冲击来得突然、迅速，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死于陶义村两匹马，脚步不受控地后退，可在这窄小的空间中，几步就退至墙壁。

见柳微青那层泰然皮囊终于打破，他不由冷笑道：“怎么？终于怕了？”

沈墨生往前靠谱几步，挡住屋内烛光，昏沉的暗影笼罩住柳微青。

片刻的恐慌过后，柳微青渐渐敛了慌乱。但那两颗脱离了皮肉的眼珠实在让人心悸，他喉间吞咽几次，才将将稳住声线，难以置信道：“你究竟都卖了什么？治好了你妹妹”

从得知梦魇老与沈墨生相识起，他就猜到了，沈墨生的妹妹明明已摆脱梦魇纠缠，他却以此为幌子，将他们诓骗至此。其心昭然若揭，无非是要借他人做筏，成全自己的私欲。

若他猜得没错，这人最先拿去交易的就是嫉妒，情绪一旦被卖便不可受自己掌控，只会被操控之人无限放大，直至将人彻底吞噬。而他卖的第二样东西，正是自己的那张脸皮。

贪欲如同填不满的深井，欲望的缺口一旦打开，那就是永无止尽。

“妹妹？”沈墨生冷笑一声“每次想到那个废物，我都后悔被她拖累了那么多年”

“你不是很爱你妹妹，如果因为变卖了情绪，从而恨上自己珍惜的人，岂不是会痛苦？”

“痛苦？爱？”他面容依旧模糊，可字字句句皆是嘲讽：“呵……柳微青，你怎知南遥对你是珍惜，还是麻烦？”

“我早看出来了，你与他并不对等。看似他实时照顾你，实则是你离不开他。”沈墨生往前踏了一步，周身恶意翻腾扩大数倍。

又道：“你当真看不来，你对于他来说是大麻烦！是很想丢弃却因为良知不得已留在身边，时时警醒自己不要再犯这种仁慈的错误！仁慈只会让自己变得愚蠢！”

这番话，毫无疑问击中了柳微青的内心，他何尝不怕自己是南遥的累赘，凡人之躯如何阻拦地动山摇；可他又偏生信一点，南遥从未用圣人之目看待凡间。

‘仁慈的错误’这四个字，何其傲慢。

唯独他，绝不会生出这等自视甚高的想法。

他记得那人最初的傲气，以及作为长孙的尊严，可自他沉下心来脚踏凡尘，俯身去看、侧耳去听，那份傲慢如冰雪消融逐渐溃散，也让他懂了何为众生，何为人性。

所以，如果说他是大麻烦，那他认可，可若是用南遥举例子加以诽谤，他绝不认并且很生气！

“你放什么……”

就在柳微青放弃秉承的道德，准备造些口业之时，敲门声忽而响起。

三人六目相对，店家招手让他们隐入帘后，独身前去开门，夜晚入店可不多见，所以店家也极其警惕，只开了一条小缝。

“画皮不如换皮，终身修理童叟无欺，客官可要换皮？”

“我…想找人……”

来人是名女子，声音温柔且成熟，约莫十八往上。柳微青蹙眉瞥向与他对角而立的沈墨生，从那女子开口第一句时，那人就情绪多变，似是惊讶又像恐慌，但这些情绪很快闪过，从而被嫉妒填满，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客官，您……是想我帮你找人，还是想在我店中找人？”

“我……我来找我哥，他叫沈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