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局派送车载着一车的人驶出市中心,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郊外陵墓园。
叶斯宸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预感到差不多到目的地了,睁开眼望了一眼窗外,怔了怔:“怎么来这儿了?”
他们几个前十的赏金猎人对这里都不陌生,每一次执行任务死去的人质或是赏金猎人,总有那么一些没有亲属来领的。
审判部门会根据死者的身份通知关系最近的家属朋友,但仅一次,倘若这一次没有来领的,那么死者的尸体都会被埋葬在这里。
别人不知道,他们几个人无论身在何处,再忙每年总会抽空来一趟,来这里看看,想来大家都是不被挂念的人,这么多人作伴,倒也不会感到孤单。
原本是审判部门的人负责每年派人来祭拜打扫,但忘了是哪一代开辟的先例,一来二去这么多年下来,来得最勤的反而是赏金猎人们。
这里环境很好,依山傍水堪比景区,陵墓园建在山脚下,仿佛一处世外桃源。
下车的时候,安弥示意沈渔退让,自己伸手扶住了林书予,带着她慢慢地往园中走:“这一次任务很感谢您出手相助,像你们这种科研人员能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我对您身体的损伤感到惋惜,让高知受到迫害是我们国家的损失。”
“但不可否认,您是一位非常勇敢而伟大的女士,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们的伤亡将远不止如此。”
林书予却摇了摇头,在安弥的搀扶下微微俯下了身,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从许煜凡怀里抱着的花束中拿了一支,献给了墓主:“真正的勇者,都躺在了这里。”
她站直身体,垂着眼看着眼前的墓园,沉重的哀伤终于把她坚韧清瘦的身子压得孱弱起来,她轻声细语,声音小得仿佛马上就能消散在风里:“很不公平吧,安局长。”
“真正高尚的人在危难来临之际从不吝惜自己的生命,而那些被保护着的,肆无忌惮的卑鄙小人却热衷于对他们拔刀相向,在面对制裁时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注]
“那些真正应该活下来的人,最后总是死得一干二净,被保护着的恶人倒是活得逍遥自在风生水起,说不定还在讥讽嘲弄着他们不求回报的牺牲......”
“我不够无私,但是我足够幸运,所以我活了下来。”
她拿出手帕,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头的灰,声音很低,不知道在问谁,又仿佛只是在风中喃喃自语:“值得么?”
安弥跟着林书予,从这些新建的坟墓前慢悠悠地踱步而过,也从装满花的推车里拿了一枝献给每一个消逝不久的灵魂:“值不值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林书予终于抬起头,安弥看见了她被藏在眼镜下的眼尾的细纹,听到她不知所云地问了一句:“他们会被怎么处理?”
安弥静了片刻:“这件事情很复杂,各国利益盘根交错,再加上最近全国各地的吸血鬼动乱,整个政局变动很大,估计要和国际审判局的负责人交涉一下。”
他这话已经说的很委婉,实际上很大概率要不了了之——这件事确实复杂,处理起来相当麻烦。
不管是审判局还是国家机关处理起来势必都需要依据,虽然赏金猎人执行任务都有全程录像,但这段关乎多年前“屠龙计划”的视频已经达到了高级机密程度,是被上级下了死命令让与此计划相关的痕迹彻底磨去的地步,根本不可能向任何人公开和证明。
因此这件事根本无法深究,要是贸然处理,一个不小心就会留下话柄,为人诟病——无论在哪个时代,失去民心都是最棘手的事情。
身后传来多辆汽车的嗡鸣声,叶斯宸捂着额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为首一个绅士装扮的法国男人下车走过来,身后跟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墨镜男,推着一车车的糕点和花束。
叶斯宸眯了眯眼,冷眼看着那个法国男人冲着每一个墓碑虔诚地鞠躬,放下昂贵的糕点和精美的花束,张嘴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绅士装扮的法国男人抬起头,风有点大,他下意识也眯了一下眼睛,说出来的是中文,但带着很浓重的法国腔调:“是你,猫一般的赏金猎人。”
他吟诗似的柔声道:“神谴责着我迷失的良知,我不想余生都在深深的自我悔恨中度过,所以我来了。”
他弯腰放下花束,走到叶斯宸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那天并不是我的本意。”
叶斯宸懒洋洋地侧目,神情冷冷的,没吭声。
那法国男人把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向后拨去:“我现在说这些并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在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