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理论上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不知怎的希尔欧斯今晚陷入了深深的沉眠,甚至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这个梦漫长而稀碎,像是不知从什么角落东拼西凑出来的。在一个黑暗而广阔的古堡里,女仆和吸血鬼骑士木偶一样机械地不时从眼前路过,但都对他视而不见,整个古堡里寂静而了无生气,日复一日地淡化时间与生死的概念。
黑色褪去,然后是红,目之所及的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源源不断的血红,鼻腔里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耳边无比噪杂,身体各处被冰冷的银器贯穿,心脏处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而后一切逐渐模糊扭曲。
眼前忽地斑斓起来,第一次有了除开黑红之外的颜色,似乎有一双手托着他,太阳般的金黄吞噬了一切,那么刺眼。
他活了太多太多年,忘了很多事情,有些片段他并不能分辨出那究竟是他真实经历过的还是大脑杜撰的,是对某些事的艺术化处理,或是预兆着什么。
一觉醒来恍如隔世,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摸了个空,床上身边的位置还带着余温。他睁开眼,一眼就看到阳台窗外按着耳麦正眉头紧锁说着什么的猫,似乎是怕吵到他,声音压得很低。
叶斯宸感受到他的视线侧首看过来,呵出一口白雾,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拿起床头桌上的微型耳麦替他戴上,手上融化的雪在他耳垂上留下一点细微的水珠,这一点生机勃勃的冰凉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方才的一切确实不过一场梦。
耳边安弥略显凝重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传出,希尔欧斯心不在焉地听着,靠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猫那双迷人的夜色兽瞳,心想——同样是黑色,为什么他眼里的就那样惊心动魄?
叶斯宸面无表情地听着,垂眸对上他的视线,神情稍微软化了一点,俯身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目前就这么个情况,派遣到其他地区贵族那儿调查的赏金猎人们一无所获,调查西欧贵族的赏金猎人已经失联,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小渔,煜凡和小祁沿路去找找看,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活见人死见尸,其他人去处理自己的事情,明天飞华国,国内很多事务堆积,回去有的忙了。”
叶斯宸应了一声切断了联络,一边膝盖支在床上,手在希尔欧斯面前伸了一下,变魔法一样张开柔软的肉垫,轻轻碰在他侧脸:“你昨晚睡得很熟,刚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做噩梦了吗?”
希尔欧斯没回答,按着猫的后腰把他整个搂进怀里,鼻尖贴在他颈侧轻轻嗅,轻轻舔着嘴唇问了一句:“还有多少时间?”
叶斯宸默默蹬掉脚上的拖鞋,就着阳台投射进来的日光眯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派送车还有二十分钟到,我们今天要到东欧就近的几个审判局给管理人员和赏金猎人们进行对应的技术和战术指导……希尔,你又饿了吗?”
希尔欧斯摇了摇头,把他抱得更紧,埋头在他颈侧,觉得猫身上很香,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混着牛奶的味道。
叶斯宸就也不说话了,肉垫在他后背捋着,时不时踩奶一样在他肩膀上按按,一边思索着安弥刚刚说的话,一边享受着公爵殿下难得的黏人时光。
上车的时候希尔欧斯一眼就看到了米迦勒脖子上的咬痕。没办法,想装看不到都不行,大冬天的制服扣子解了两颗,大喇喇地连脖子带锁骨露了一大片在外面,还故意揣着口袋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来跟他打招呼,还问他奥斯汀怎么还没出来。
希尔欧斯坐在猫旁边优雅地架着二郎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这点破皮准备留一辈子?”
以血族的愈合能力两分钟不到就没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米迦勒丝毫不以为耻地一点头:“在新一个出现之前我会一直留着的。”
叶斯宸则对那个咬痕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托着下巴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观点就见毓鲁鲁臭着脸左手拿着个创可贴,右手拿着条围巾走过来,撕了包装往那咬痕上一贴,伸手把他扣子扣到最高,然后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围,缠了好几圈,把下半张脸连带着脖子锁骨遮得严严实实。
米迦勒剔透的血红色眼睛眨了眨,有点无奈又有点无辜地看着她。
另一边,于贝尔拍拍上官蜉蝣,激动地捂住嘴,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上官蜉蝣正低头把玩着她的手指,很给面子地抬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挑了下嘴角,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低头继续翻来覆去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把玩。
他们先去了一趟东欧审判局总局,到的时候相关人员和头部赏金猎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因为时间比较赶叶斯宸打断了他们长篇大论的感谢致辞和心得体会。
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所以希尔欧斯和米迦勒除了在进门时受了一众行注目礼之后也没有引起多大骚动。赏金猎人们忙着对各部门进行分门别类的指导,希尔欧斯跟着叶斯宸来到赏金猎人的训练场,找了个地方坐着,托腮看着猫被一众东欧赏金猎人围在中间,一边说一边演示着实战中的技巧和注意事项,黑色尾巴优雅地垂在身后,耳朵直挺挺地立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上去异常认真。
他看着看着,思绪就开始发散。虽说没什么依据,但他直觉那个梦还没有做完。
他回忆着那个梦,又尝试着和记忆里一些已经模糊的经历联系起来,想捕捉被遗漏的细节以建立更多锚点,但无论怎么回想都一无所获,而后头就开始疼得无法思考。
他按揉着太阳穴,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叶斯宸坐下来开始讲一些理论,东欧赏金猎人大汗淋漓地跟着坐下,而与此同时两个从他身边路过的东欧赏金猎人用本地语音低声交流着,朝他投来隐晦的目光。
拿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的上官蜉蝣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顿了顿,随后走到希尔欧斯身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您确实听不懂东欧的语言对吧,殿下?”
希尔欧斯:“他们说了什么?”
上官蜉蝣:“他们说……不都是为了替您这个血皇举行血祭那些吸血鬼才杀那么多人的吗?也不懂华国的赏金猎人把您和灾厄一同带到东欧做什么。我本来想跟他们理论一下的,又感觉没那个必要。”
希尔欧斯不甚在意地:“他们说得也没错。”
上官蜉蝣轻挑起一边眉,慢慢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由衷道:“如果您愿意,您会是一个很好的血皇——结合我给您当了多年女仆长的经验来看。”
希尔欧斯不置可否地笑笑。
不远处叶斯宸从东欧赏金猎人的包围圈走出来按着耳麦又开始忙活,不一会儿安弥调配来的各地区赏金猎人也到了。
为首一辆在审判局的大门口很高调地按了两下喇叭,其中一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赏金猎人没走门,直接从训练场的高墙上翻进来的,摘下护目镜冲猫抬抬下巴算作是打了招呼,叶斯宸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就朝希尔欧斯和上官蜉蝣走过来。
上官蜉蝣:“怎么了?”
叶斯宸:“把公共通讯打开,沈渔他们那儿有发现。”
耳麦“嘀嘀”两声,沈渔的声音传出来:“失联人员的尸体都找到了,死因和【双生魔术师】一模一样,定位和联络装置都被毁掉了,尸体被献祭了,上面的伤口……据观察是赵越的暗器。”
叶斯宸眯起眸子,黑曜石般的瞳孔猛地一缩,里面像结了坚冰。
“还有就是——”
他心里涌上不详的预感:“什么?”
沈渔压低了声音:“我和祁非理搜寻过程中煜凡失踪了半个多小时,再回来时身上带着伤,问他什么都一言不发。”
叶斯宸顿了两秒:“你们先回吧,派送车会带你们去其他审判局进行指导。”
抬手挂断联络后,他垂眸静静地看向希尔欧斯:“难怪你昨晚那么难受。”
上官蜉蝣若有所思地看了希尔欧斯一眼,一手按着耳麦:“稍等一下,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小巫女。”
夏悦:“怎么了蜉蝣?”
上官蜉蝣:“如果只是在离公爵殿下一点范围内死亡,但没有被进行过献祭仪式的尸体会对他造成影响么?唔……安迪拉侯爵为了报复北美A国人在东欧对流民和士兵进行的人体改造实验,昨晚命令庄园里的吸血鬼骑士对A国派来的杀手和部分士兵进行了血洗,我今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