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袍,有些窘迫笑道:“让公子见笑了。”
“……”
洛铃心颔首,示意无妨。
她见他始终将那只布包护在怀中,微微蹙眉:“包袱里是盘缠?这般紧张,可是怕被人偷了去?”
关越林这才松神,淡淡摇头,打开一道缝隙,里头都是书册。
“是书。这些书,是身上全部家当了。”
“……”
洛铃心默然。
见他鬓发湿透,袖口磨破,冻红的指尖还紧紧搭在书包上。
和当年她去赶考偶遇洪涝,一身疲惫的样子多么相似。
她抿唇,望向长街雨水,温声问:“雨这么大,一时半刻停不了。等雨停了,你打算去哪里投宿?”
关越林垂眸,低声道:“不瞒公子……在下盘缠已尽,客栈是住不起了。”
“等雨停了,在下打算寻一处有光的廊下,将这几日要考的篇目再温习一遍。天亮之后,便直接去贡院候考了……”
他平淡说着,并未气馁。
“嗯……”
洛铃心沉吟片刻,忽而皱眉叹道。
“……读书人太苦了。”
关越林闻声,愣了下,淡笑道:“苦是苦些,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
“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家乡那些年闹匪患的时候,别说读书,连活命都是奢望。”
他眼神坦然,随她一同臻首望天。
“如今虽仍有温饱之忧,但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家父常说一句话,‘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在下深以为然……”
“……”
洛铃心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谄媚奉承新政,也没有愤懑抱怨世道,只是很平淡自然地叙述。
她冷了片刻,又问道:“你既对民生疾苦有这般体悟,为何要来考科举做官呢?”
“若只想独善其身,求一份功名利禄,回乡教书育人,也不至于衣食无着……出身寒微,机会总是要比别人少些,连带着拼命努力也显得枉然……”
她怅惘抬眸,不经意敛息。
“……”
关越林微微侧目,静静观她。
他隐约觉察眼前这位替他撑伞的人气度不凡,怕太过失礼,适才一直不敢过多端详。
但对方问话时却无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这副与他平等闲谈的姿态,让他素来谨慎的分寸感略松,只觉此人值得一谈。
“正因为还有这样的不公,才更不能漠视。”
思忖片刻,他坦然与她对视。
“……”
洛铃心目光微凝。
“若人人皆因世道浑浊而退避三舍,那世道便永远不会变好。在下不想做鱼肉,也不甘心只做旁观者。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试着去做一点什么……”
他脊背挺直,湿了的青衫贴身,却毫无瑟缩之态。
“……”
洛铃心没有再问了。
她认真看完了他说这话时的神情。
不似其他人那般,读了点书就急于表露自己,也没有怀才不遇的郁愤。
他沉冷笃定,力量暗藏,静水流深。
她眨眼掩了轻浅的欣赏,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爽的帕子,温柔递给他。
“擦擦罢。头发还在滴水。”
“……谢谢。”
关越林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感激点头。
雨声小了,檐外水帘,已成稀疏雨丝,渐渐停了。
洛铃心瞥了眼身后的伞,故意遗落,留他备用。
而后迈出屋檐,准备离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考。”
“嗯。”
关越林并未执着追问她的名字。
只当是一位神秘的好心人,没有多想她的身份。
……
洛铃心调转方向,沿路返回官衙。
很快起草了一份文书,着人即刻送往户部。
次日清晨,城中各处张贴出告示:所有参加今科会试的举子,可凭籍贯文书与应试凭证,至指定官署登记,领取考试期间的住宿与伙食补贴。
同日,京兆府出动大批差役,将数家趁火打劫,坐地起价的客栈严查打击。
消息传开,昨夜还发愁的学子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
千年难遇这等恩惠,他们松了负累,连连拜谢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