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会试在即。
四面八方的举子千里迢迢赶来汇聚于此。
这几日,客栈爆满,茶肆喧腾。
街头巷尾,青衫身影,三五成群,随处可见。
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旧书摊前,也挤满了年轻考生,议论经义,交换心得。
洛铃心忙完公务,换了常服,从贡院出来,才堪堪午后不久。
春日天气多变,此刻已阴沉下来,闷热潮湿。
城楼远处的天际,乌云正缓慢蠕动而来。
要下雨了。
她微微烦躁,便没有乘轿,随手抽了把伞,就走了。
想着沿长街步行回府,走一走还能清醒些。
连日来的案牍劳形让她有些头昏脑涨。
要巡视考场布置,要核查试卷保管,加设巡考官员,三令五申考风考纪……忙得脚不沾地,一一过问,生怕遗漏细节。
贡院官员被她这阵势逼着,也不敢懈怠。
考场规矩森严,和以往相比,各处都焕然一新。
……
她静静走着,轻轻扫视街边景象。
白日里高谈阔论的学子们,此刻三三两两,徘徊街角,廊下发愁。
有些背着行囊,神色疲惫又茫然。
她放慢脚步,耳畔捉到他们几句零星的对话。
一人叹道:“哎……昨夜又涨了。通铺从五十文涨到二百文,还说再不定明日还要涨……我摸了口袋,连吃带住,撑不过三日。”
对面那人痛苦捂脸:“我比你更糟。我带的盘缠在路上被偷了,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另外一人烦恼道:“我刚刚走了三家店了,都说客满。我看不是客满,是留着房间等出得起价的人。”
那人又叹:“早知道便不这么早来了……盘缠快用尽了,离考试还有几日,总不能露宿街头罢。”
……
她微微蹙眉。
抬头望向头顶的阁楼,里面传来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半开的窗扇里,瞥见几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公子正搂着歌妓,猜拳行令,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不日便是会试,这些权贵之后却仍在此纵情声色。
与那满街奔波的寒门学子对比起来,实在太过讽刺的惬意了。
“……”
洛铃心垂下眼帘,没有驻足太久,继续往前走。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紧接着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迅猛,天如倒水,街上行人被浇得四散奔逃。
洛铃心撑开伞,伞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出噼啪声。
雨幕中,前方道路变得模糊不清。
洛铃心用力撑住伞柄,可风大雨急,衣摆已湿了大半。
她索性不再急着赶路,沿着街边屋檐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身影从她身侧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伞,低着头,弓着背,抱紧怀里的包袱,在雨中狼狈狂奔。
青衫湿透,发丝凌乱,如一棵翠绿的新笋。
洛铃心快步追上去,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前面屋檐下避一避罢,雨太大了。”
那人一惊,停步抬头,青伞悬在上方遮风挡雨。
伞下,一张清隽平静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微微不知所措,欲道谢又腾不出手,轻声道:“多谢……多谢这位……”
他看她衣着朴素,但气质从容沉稳,英气威严,不像寻常百姓,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心中略是审慎。
洛铃心已自然往他那边倾了伞,道:“先往前去躲雨吧。”
“哦嗯……”
那人被她带着小跑了几步,一同躲进路边酒家宽阔的屋檐下。
雨水顺着檐角哗哗地流,脚下已汇成一道浑浊水流。
那人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退后半步,向她深深作了一揖:“……方才匆忙,未及好生道谢。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洛铃心收拢雨伞,靠在墙边,轻轻摇头:“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她借着昏暗光线浅浅打量了那人几眼。
年纪应比她小不了几岁,看着清瘦白皙,眉目端正。
一身青布,针脚细密,略有补丁,但衬得人挺拔有劲,倒是一副好皮囊。
……
雨势越下越大,茫茫水幕遮了视线。
洛铃心便不急着走,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听你口音,像是南方那边来的?”
那人微诧,礼貌点头:“在下湖南岳州府人氏,姓关,名越林。此番进京赴试,不想遇上了这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