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薛灵玥与秦艽正在用早膳,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越州特色菜点。
越州的小笼堪称一绝,配上此地独有的甜醋,滋味儿与北地截然不同。
两人大快朵颐消灭了一笼,正要掀第二笼,林逸之顶着黑眼圈晃了过来。
“哎哟,”秦艽抬眼一看便乐了,“你这是怎么了,一宿没睡?来来来,一块吃点。”
“你们夫妻俩怎么还有心情吃?”林逸之缓缓坐下,打了个哈切,“眼下咱们身边可谓是虎狼环伺,燕国公的案子也没什么头绪。”
薛灵玥夹了一筷子小菜,吃得腮帮子鼓鼓,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没心思的,天大地大,吃饭耽误不得。案子的事师兄你且等着就是了。”说罢她让人给林逸之添了副碗筷,“师兄试试这卤鸭,这味道在长安可吃不着。”
林逸之张了张嘴,拿起筷子还想说什么,话没出口,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听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家主,杜参军在院外求见。”
薛灵玥脸上笑意愈甚,与秦艽对视一眼,示意林逸之快吃,“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许是伤还未好,杜策来时,身上还穿着夹袄。
他一入厅堂,行过礼,便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忧心忡忡道:“薛大人,昨夜下官去了趟越州案牍库,想找些铜哨的线索,不想查过官坊的记号才发现,那铜哨底下的记号竟与越州官坊的一模一样!”
堂中清风习习,晌午的暖阳落在纸页上。薛灵玥接过他抄录模画的底档翻了翻,面上颇有几分语重心长:“你有心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又如此辛劳。”
“薛大人言重,下官伤已无碍,况且多亏大人派人护卫左右,”杜策温和地笑了笑,“有几位兄弟陪着,下官去哪儿都安心。”
昨日秦艽从卫队中抽了四人,轮班跟在周文石与杜策身边,无需禁足,但必须寸步不离,连夜里都需守在屋外。
薛灵玥垂眸一笑,“时局所迫,你们能体谅本官便好。”
两人又交谈几句,杜策便说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待他一走,秦艽领着昨日派去的护卫过来,往椅子上一坐,气定神闲道:“他俩都干什么了?”
“回大人,”那护卫抱拳行礼,“昨日下晌杜大人换过药,便去了案牍库,一直待到酉时方回。周大人则一直在院中未出去过,不过他面色瞧着不好,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待杜大人回来,周大人主动去找杜大人说了会儿话,属下隔墙听了听,两人没说旁的事,尽是些当年同窗的旧情。”
秦艽问:“聊了多久?”
那护卫略一思忖,“约莫近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些早年间的事,什么少年意气,投身官场之类的,说到动情之处,周大人话间似乎还有泪意。”
这节骨眼上,谈起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竟还动情了?
秦艽靠在椅背上,轻轻嗤了一声。
“知道了,”薛灵玥吹了吹热气,呷口茶,“辛苦了,下去休息罢。”
护卫应声退下。
林逸之方才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才道:“你们怎么看?”
“这还用问,”秦艽挑挑眉毛,“周文石不是傻子,他大约已经察觉到了,只是还念着旧情,不愿相信。”
薛灵玥放下茶盏,拿起方才杜策送来的东西又看了看,才递给两人,“我倒觉得杜策这人挺有意思,条条线索都指向尹仲平,他此时应该已经达到目的了,但现在竟然又意图把我们的视线往娄豫身上引。”
各州的军器采买和官器作坊均归长史麾下,不是刺史的管辖范围。
秦艽接过来端详一番,卷轴上确实未见涂改痕迹,加之昨日有鹰扬卫在侧,料想杜策也无法篡改。
“两边都递刀,”秦艽笑着把东西传给林逸之,自言自语:“他到底想砍谁?”
薛灵玥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他这是在借咱们的手替他办事,奈何操之过急,反而暴露意图。”
“不过你们别说,”她顿住脚,自嘲笑笑,“杜策这计策还挺妙,他先用苦肉计引我们出手相救,后又让我们一次次试探逼问,才谨慎道出面见燕国公交付账册一事,最后还要借周文石的手给我们递一本指向尹仲平的假账,真是一环扣一环。”
“但他还是百密一疏,”秦艽面色也谈不上好,后怕道:“一是没料到咱们会救下周文石,二是没想到咱们放着燕国公不管,一到越州先去了张家村。”
活着的周文石不能见到被调换的账册,否则杜策所做一切都难以解释。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让周文石死在去江州的路上,可周文石没死成,于是杜策就换了下药的法子。
薛灵玥默了默,所以当初她要去见周文石时,杜策才百般阻拦。若她猜得不错,将账册留在城中的法子,八成也是杜策极力建议的。
不过说到张家村......薛灵玥一愣,如今想来,烧村一事倒真不像是尹仲平所为。张桃娘是他家的仆役,残账则是被自己找到的,若他想要灭口,一开始张桃娘便不可能活着回到张家村。
应是有人后知后觉,过了数日才猛然意识到张桃娘是漏网之鱼。纵然那时人已死了,也担忧村子里还有残留的证据,所以干脆把整个村子都烧了个一干二净方肯罢休。
这人,会是杜策身后之人吗?
薛灵玥蹙起眉头,若不是张桃娘藏匿的残账,只怕他们到现在还被杜策蒙在鼓里,分不清真真假假,甚至有可能让周文石与尹仲平一起蒙冤。
“现在最重要的是越州的真账到底在哪儿,”薛灵玥撩袍坐下,“杜策和他背后之人费了那么大心血,甚至不惜杀掉燕国公,就是为了保护——”
薛灵玥话音未落,外头听风通传:“大人,丁将军回来了。”
三人赶忙起身,只见丁泽大步走了进来,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身后是步伐稍慢的凌云。
相比雄赳赳气昂昂的丁泽,凌云显得颇有几分羸弱,脸色苍白,衣领处隐约露出包扎的布条。
“薛大人,许久不见!”丁泽抱拳行礼,咧嘴一笑,还是当年在军中的那副爽利模样。
薛灵玥赶忙上前几步还以一礼,笑道:“丁将军一路辛苦。昔日叶州一别,咱们确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可不是嘛,”丁泽哈哈一笑,“大人如今是钦差了,末将不敢叨扰。人和鸽子都送回来,末将就先告退了。”
他说着示意身后凌云上前,对方手里还拎着鸽笼,里头两只灰羽信鸽正咕咕地低声叫唤,其中一只时不时低头啄自己的爪子,那上有道稍深的血痕。
薛灵玥一愣,想起那夜秦艽提起鸽笼上乱七八糟的绳结。
“何时飞去的?”秦艽不解。
丁泽道:“就是前日夜里,末将还奇怪呢,它飞来时脚上并无片纸只字,不过也许是笼门未曾拴紧,自个儿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