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与林逸之连忙跟上，三人并未叫人提前通传，便径直奔向长史值房。

春日融融，午后的暖风更是柔意扑面，熏得人昏昏欲睡。

公懈回廊下，几个小书吏歪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有些值房此刻已经掩上了门，想来大人们正趁着这会儿小憩。

唯独长史娄豫，房门大敞，里头人影端坐，伏案批文，瞧着精神得很。

听到脚步声，娄豫从公文中抬起头来，一见是钦差大人突然驾到，连忙起身行礼，恭敬道：“下官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娄长史不必拘束，”薛灵玥迈步进屋，四下端详一番，慢悠悠在主位坐下，笑道：“我们不过是随便在衙门转转，见你这屋开着，就顺路进来了。”

娄豫面上颇为惭愧，“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日夜查案，实在辛苦。都是下官等无能，未能护好燕国公。”

这话真是正中下怀，秦艽黑眸一转，暗笑着看向薛灵玥。

果然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放下，抬眸看向娄豫，“对了，说到这个，有件事想请教长史。听说燕国公死在越州别院前，长史派了十几名护卫去别院？”

娄豫脸色丝毫未变，甚至微微叹了口气。

过了两息才道：“钦差大人问起此事，下官正好有个机会向大人禀明。”他侧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那日刺史大人说燕国公在别院休养，怕有人惊扰，命下官调一队护卫去别院周围警戒。这是刺史大人的手令，下官这里有存档。”

薛灵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娄豫退后半步，面色怅然，“其实下官当时也觉得奇怪，燕国公是奉旨修养，身边自有亲卫，何须我们越州的人去添乱？但刺史大人有令，下官不敢不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唉......没想到后来燕国公当真出了事，不瞒大人，下官事后也曾怀疑，刺史大人那日调兵，是不是另有缘故。但下官一个副职，在越州说话都不算数，又没有证据，何敢妄言。”

薛灵玥神色认真：“即如此，他们如今人在何处？”

“燕国公出事后，刺史大人说这些护卫巡逻不力，未能护得国公周全，罪责难逃。当日便将他们全部革职，遣返原籍了。”娄豫叹了口气，“下官当时留了个心眼，将他们每个人的姓名籍贯都抄了下来，放在公文之后。当时只想着万一朝廷查问，也好有个交代。不过他们遣返之后去了哪里，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薛灵玥往后翻了两页，果然有份名单，“既是遣返原籍，公文何在？”

娄豫苦笑：“大人有所不知，这些护卫其实都是下官府里的家仆。本就是临时借调差使，哪里会有公文。”

“既是家仆，他们的家人应当还在你府中？”薛灵玥将文书合上，放在手边。

娄豫自嘲着摇了摇头，“一并都遣散了。当时下官也觉得不妥，但刺史大人说此事不宜声张，以免惊动朝廷，只让下官暗中送走就是。”

林逸之在一旁听着，忽然冷笑一声：“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这越州城，是他的一言堂不成？”

娄豫闻言脸色一白，连忙躬身，惶恐道：“大人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态度恭敬，措辞得体，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薛灵玥沉默片刻，站起身将那份文书收入袖中，“娄长史若想起什么，随时差人来报。”

“这是自然，”娄豫躬身送行：“下官一定尽力协助。大人慢走。”

跨出房门，三人沿着公懈的回廊缓缓踱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若依他所述，所有证据又再次指向尹仲平。

他贪赃枉法，谋害国公，斩草除根后又欲将罪名尽数推给同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虽说早有预料，但娄豫还是坦荡得有些超乎预期。

薛灵玥暗自摇头，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名单上的护卫，可要派人去一一查证？”到底还是林逸之先开了口。

“找是要找，”薛灵玥脚步未停，缓缓行过月亮门，“但要是我没猜错，名单上人此时大约都已是死无全尸了。”

秦艽微微倾身，“灵玥也怀疑娄豫？”

“我只是觉得太顺了，问什么他答什么，毫无半点为难隐瞒之意，”薛灵玥眉头还紧蹙着，“而且他若真像自己所言那般谨慎，处处留档，就不该真的遣散仆役，致使人证消失。”

文书证据，娄豫顺手就能拿出来，自证清白本无措，可眼下情形如此，倒像早就等着他们来问似的。

廊外春光正好，绿意茂密，细微的阴影落在三人身上，摇摇晃晃，随着轻风晃动。

秦艽忽得脚步顿住，侧身一转，看向薛灵玥和林逸之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你们没发现，最怪的是他的性情吗？”

两人一齐看着他。

秦艽黑眸微眯，“之前他去庄中拿人，端的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可今天一瞧，圆滑老练滴水不漏，哪里执拗了，分明是个老泥鳅！”

这一下，薛灵玥不禁想起此前吏部对娄豫的考评。

他年年稽考中等，若是个刚直之人，不得上峰喜欢，得个中评倒也说得过去，但要是像他说的，他小心谨慎，事事依从尹仲平，怎会七八年都不得升迁。

所以他不是不能升，而是不想升。

“又是装的？”林逸之搓了搓额头，“我现在是彻底糊涂了。”

“原先以为尹仲平是主谋，杜策是他的人，而娄豫不过是听命行事。”林逸之两手一摊，“现在倒好，尹仲平像个替罪羊，娄豫却行事不明不白，而指认线索又偏偏是杜策给的，这案子叫人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