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赵煊见她笑了,顿时心下一松,“那孩子确实也不像寻常闺阁女儿,整日里爬树下河,闹得很。如今还不到上马背的年纪,竟敢偷了她阿耶的马鞭,差点把自己摔下马背。她阿耶阿娘吓出一身冷汗,她倒没事人似的,拍拍土又下河摸鱼去了。”
“倒是个泼辣伶俐的性子,”何瑛莞尔,又有几分好奇,“你常去看她们吗?”
赵煊嗯了一声,“在北境这几年,逢年过节便会绕道去看看她们,好在静淑过得好,妹婿又以真心待她,如今竹君日渐长大,我也可放心了。”
说到此处,赵煊脸上渐渐泛起苦涩,“当年我为了找静淑,不惜拉武宁卫下水,哪知阴差阳错险些害死薛大人。可没想到,到头来护住静淑性命,又帮她安身立命之人,还是薛大人。”他看向何瑛,身影暗哑:“后来多年,我每想及此都觉无地自容,愧对薛大人许多。”
“你不必多虑,灵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了解,”何瑛轻笑,“她若是在意这些,就不是她了。”
赵煊怅然地点了点头,“薛大人胸襟,确实世间罕有。如今末将无以为报,也许助她将家父未竟之事做完,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前日灵玥说他与从前不同了,她还未察觉,如今这般......何瑛不由得认真地看着他。
倏地看到她的目光,赵煊的心猛得漏跳了一拍,慌忙道:“这些话下官藏在心里很久,今夜不知怎的就说出来了,大人就当……听个笑话罢。”
发觉自己竟絮絮叨叨说了这许久,赵煊赧然万分,只怕何瑛又恼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她道:
“这世道炎凉,人心难测,世子能有这般心境,已是难得。何况咱们相识多年,好歹也算故人了,不是吗?”
何瑛定定抬眸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不耐。
多年过去,她这双凤眼依旧那般明澈,一如当年初见。
赵煊缓了几息,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既如此,那便多谢大人听下官说这些了。”
何瑛一笑,两个人并肩站着,静静地望着廊外月色。
春风轻软,光影明灭,世间诸多纷扰,在这一瞬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过了许久,何瑛才道:“夜深了,世子早些歇息。世间事,聚散有时,若有缘总有再见之日。”
摇晃的灯火将她侧脸映得柔和,说罢,她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赵煊有些愣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许久未动。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不舍的收回目光。
夜风吹过廊下,灯影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江南道的夜色一如往日,可落在他眼里,终于再不似从前那般清冷孤寂。
............
薛灵玥与秦艽回到行辕已是天色将明。
两人满身疲乏,还未来得及洗漱歇息,院中忽得响起脚步声,守在门外的闻月笑着问好:“周师傅回来了!”
“嗯,家主郎君可歇息了?”确是周坦的声音无误。
想不到他竟然回来得这么快,秦艽与薛灵玥对视一眼,道:“请他进来。”
外出数日,周坦衣着面貌都有些风尘仆仆,他进门便单膝跪地,“属下见过家主郎君。”
“快起来罢,一路辛苦,可曾查到些什么?”薛灵玥站起身,关切道。
周坦从怀中取出书信,低声道:“家主让属下查的那位女郎,确是江州人氏,幼时与杜策定过亲,后来她父母皆因病故去,又逢杜策退婚,她便收拾包袱离开了村子。属下花费数日功夫,几番打探,同村的人才隐约说,她当时怕是去长安寻杜策了,此后数年都杳无音讯。”
“她离开过江州?”这点秦艽不曾料想过。
薛灵玥接过他的记录细看,周坦继续道:“正是,村民说直到一年多前她才回到江州,看样子仍是孤身一人。哦对了,那村里人还说陆瑶回来后性子变了,不像从前那般爱说爱笑,跟邻里走动也不多。大伙都猜测,怕是这些年在外头吃了苦。”
秦艽又问:“那个舅公呢?”
“回郎君,他确是个孤寡老头,与陆家沾着远亲。听说从前两家没有往来,是陆瑶回江州之后才走动起来的。”周坦道。
看起来倒是跟陆瑶所说一致,没什么异常之处。薛灵玥将记录叠好,谨慎道:“保险起见,你拿着我的令牌,亲自回长安查证一趟,记得快去快回。”
周坦应声抱拳,“属下遵命,这就连夜动身!”
“这么着急作甚,难不成是惦记长安家中,”秦艽一笑,唤来门口的闻月,交代他让人将马匹备好,草料加足,又吩咐厨房炖锅羊肉,烫壶好酒,让周坦吃饱睡一觉,歇好了再出发。
周坦闻言自是心中熨帖不已,憨笑道:“郎君可莫笑话属下了,办差是一刻耽误不得的事,哪里敢耽搁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想起家中,不由得又搓了搓手,“家主郎君,属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薛灵玥一愣。
周坦坦言道:“属下想让周虎跟着家主郎君,他眼瞅着就快十六了,这几年拳脚学得不错,身子骨结实,也识几个字,听风他们几个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都跟在家主郎君身侧办差了。”
当年周坦卖身为仆时,周虎才是个八岁的毛孩子,不知不觉间已是个少年郎了。
薛灵玥与秦艽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欣慰笑意,“小虎是在府中长大的,品行武艺我与郎君都心中有数,你既有想法,何不让他到军中去谋个前程?”
“家主,这......”周坦讶异地张了张嘴。
秦艽笑道:“十六岁的儿郎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灵玥为他写封荐书,到时凭他自己的本事挣前程,不比在咱们跟前跑腿强?”
周坦默了默,“郎君,这恩典太重,属下不敢受。”
“你替我办了这么多年差,小虎去军中历练,将来出息了光耀的是你周家门楣,”薛灵玥想了想,又笑,“不过你若是担心他在军营的安危,想留在我身边,我自然求之不得。”
见周坦面露犹豫,薛灵玥道:“无妨,待回了长安与平娘商量商量这事,不着急。”
“属下多谢家主郎君!”周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谢过,缓缓退出门去。
屋中又安静下来,秦艽见薛灵玥眉头未缓,笑道:“怎么,还不放心?”
知道他说的是陆瑶的事,薛灵玥无奈一笑,“我也说不好,只是一个孤身女子敢去长安寻人,这得是多大的勇气。先前陆瑶只说她对杜策死了心,如果她真有上长安寻人的胆量,是不会对此事羞于启齿的。她不说,应当不是怕难堪。”
秦艽默了默,也许要等周坦回来,他们才能明白缘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