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过了妙玄痛苦的眼神,语气无波无澜,只道:“你杀了他,我关于他的所有谋算统统作废。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
“……什么意思?”
温明薏道:“你和你妹妹的事,我已在京外安排了专门提点黎子未的人。算算时间,如今他也该回来了。”
妙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
“你若愿意陪我演一场戏,看在曾经与你母亲的交情上,我自有办法保下你妹妹。”
温明薏转头看着她,语气很轻,和着窗外的瑟瑟风声,却显得凛冽非常。
“——你自己抉择。”
—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般弥散,却照得黎子未浑身发凉。
“......你说什么?”
柳疏神情急切,“素枕下午时说要来天水寺找妙玄小姑,可许久都没回来,奴家觉得不对,差人去寻,也找不到......娘子她......她该不会是......”
黎子未没有再听下去,而是转头走进了天水寺。
他步履急促,愈深入寺中,便愈发觉得这里处处透着诡异。不过两个时辰,所有居住于此的僧侣和把守的官府众人,此刻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听不见一点声响。
清平以剑劈开一间厢房的门,房中香炉中尚香烟袅袅,四处却空无一人。
“大人,这寺有问题。”
清平转头道:“案上的茶还温热着,人却都不见了。素枕娘子若无武功傍身,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会的。”
黎子未低低开口,却不知是在对谁说,“......她身手极好,不会有事。”
忽然,一道花瓶碎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桌椅相撞,有人闷哼一声,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阵久违的战栗自黎子未脚底顺着浑身经络向上爬去。
清平立马冲上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中陈设简单,案几佛台,油灯香炉。地上瓷瓶碎片四散,一地狼藉,却赫然逶迤着一角水朱色裙摆。
很快,朱色衣裙被覆上一抹刺眼雪色。
黎子未的目光缓缓上移,身着白衣的少女低头搀扶着怀中人起身,神情专注,甚至懒得施与他一个眼神。怀中女子泪眼涟涟,发间簪钗横斜,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巨大的挣扎。
“大人现在才查到我身上,太晚了。”妙玄平静道。
“妙玄。”黎子未声音骤然冷下来,“放开她。”
“大人......”
温明薏一句话尚未说完,猛地一僵,颈边被抵上一线冰凉。
“——别动。”
“大人寻到此处,定是将我家的那些陈年旧事都查清楚了。”
妙玄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遮掩了。”
黎子未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那张观音像一般纯善慈美的面容裂开了一条缝隙。
妙玄手中匕首又多用了一分力,慢条斯理,在温明薏颈边留下一丝并不明晰的血线。
朦胧月色中,她与黎子未对视,微微一笑。
“素枕娘子于大人而言,很重要吧?”
温明薏面色霎时煞白,飞速地摇着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大人......救救奴家!奴家不想死啊!”
她哭喊时,妙玄手中匕首随之更加用力。鲜血从刀缓缓刃处流下,她快被颈间的痛感和温热吓呆了,再也不敢动弹分毫,整个人几近静止。
黎子未目光扫过她被捆紧的双手,任她如何剧烈挣扎,却也奈何不了那根绳索半分。
“……你想让我放你妹妹走?”
并不明朗的月光被流云掩去了。
烛光昏黄,黎子未的半张面容皆隐在阴影里,语气沉沉,道:“晚了。“
下一刻,清平押着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定定立在门外。
“大人。人找到了。”
——那赫然是张与妙玄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面容。
妙玄死死盯着他,仿佛恨不得将匕首扎进他的胸口。
“!”
温明薏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吃了一惊。
她只安排了人在菜场稍作提点,黎子未便已查到了她双生妹妹的位置,还差了人立即带来......
他手下究竟都有些什么人,竟有这般能耐?!
“小姑。”
黎子未的口吻柔和下来,却仍然不容拒绝,“如今是我们谈条件的时候了。”
盯着他的身影,温明薏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同样挺拔俊秀的身姿,同样光风霁月的气度,那颗心却不再与少年时一般灼烫耀眼。年岁在他身上辗转,只留下月华般的冷静自持,甚至于显得淡漠。
可就该是这样的。
阔别这些岁月,又有谁会和从前别无二致?
那个穿着粗布大衣,长得与妙玄全然相像,神情却黯淡而苍白的少女抬起头来,远远望向自己的双生子姐姐,露出一个淡笑。
妙玄撇过头去,哽咽了一下:“......你没有藏在我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
“姐姐,我们是双生子啊。”她道。
——我们拥有同样长度的生命,同样坎坷的命数,同样紧密相贴的心脏。
“无论如何,我总想与你在一处的。”
少女温和地笑道,“生死无悔。”
“......"
妙玄猛地愣在原地。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匕首,也放开了怀中的温明薏。
骤然失去钳制,温明薏一时稳不住重心,脱力地跌坐到了地上,双目尚在失神。
一声闷响自她身后传来。
房门突然大开,夜风蜿蜒入内,这一方天地霎时溢满了月色。
银白色的月光里,少女一身雪衣曳地,匕首尽数没入她的胸膛,鲜血染红了身下衣摆。
她的眼睫翕张着,神情平静安详,仿佛倒在了多年前的那片积雪上,不声不响。
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句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