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哀嚎,少女猛地挣开了清平的桎梏,哭喊着跑过去,跪在了妙玄身侧,神情悲恸。
温明薏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正呆愣着坐在地上,被门外匆匆赶来的柳疏搀扶了起来。
“娘子!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伤到......脖颈这里是怎么了?!”柳疏大声哭喊道。
黎子未收回目光,转而绕到温明薏背后,将那根牢牢捆着她手腕的绳索割开了。
绳索松开,露出绳下的肌肤。这细绳绑得很紧,那双雪白皓腕上被留下几道极深的痕迹,紫红交错,颇为扎眼。
“多谢大人。”
温明薏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奴家一介弱女子,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托着她腕间的手貌似忽然紧了紧。
黎子未垂眸看着她缓缓收回的手,不置一词。
清平作了一个引导的手势,示意温明薏和柳疏跟着他一同出去:“今夜事务繁杂,素枕娘子又受了惊吓,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吧。”
柳疏接收到温明薏的眼神,立即点头答应:“......是是,多谢大人了。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必会登门道谢。”
三人一同走出厢房,清平反手将房门关上了。温明薏回头看,只望见一个淡色的背影,在门缝的挤压下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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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薏颈间的割伤在三日后浅浅结了一层痂。
今晨起了风,秋意凛凛,檐下铎铃轻响。凉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她窝在紫檀木椅上,抬手拢了拢肩上外衫,倦倦靠在一旁的扶手上。
柳疏今日新换了一身褙子,颜色格外鲜亮。她沏了杯鸠坑茶,将一碟切好的蜜林擒*薄片递到温明薏手边。
“娘子,这些时日在堂前燕楼下盯梢的人,今日已撤去大半了。”
“看来他比从前爽快了许多。”温明薏随手把瓷碟放在椅子边缘处,一片一片捻着吃,“倒是让我意外。”
柳疏迟疑道:“娘子......”
温明薏一眼看破她心思,“你若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了。”
柳疏盯着她落在瓷碟边的葱白指尖,斟酌道:“……我只是在想,黎小公子为何会这么痛快地放弃与你相认了?明明年纪与容貌都如此相似,断不会有认错的道理,会不会只是假意撤走......“
闻言,温明薏摇了摇头,“经天水寺一事,他发觉我不会武功,性情软弱,处处都与从前大不相同。天下容貌相像之人本就不知凡几,他既觉得自己认错了人,日后便不会再来纠缠堂前燕。”
她细嚼慢咽地吃完了蜜林擒,站起身来,把碟子放到了几案上。“但你说得对,我们暂且还不能掉以轻心。若他又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难免会重新激起疑心。”
柳疏应了一声,道:“那天晚上,黎大人找到了那四人的遗体,都已经还到了他们各自的家中。妙玄母亲的母亲已经提前被我们布置过了,没叫他们看出端倪。”
“至于那妙玄的妹妹......娘子,我们要去刑部救她吗?”
“她已经没有用了,不必再费心。”
温明薏重新靠回躺椅,没再继续回答这个问题。“王倦那个所谓的遗腹子,杭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那边回了信......”
柳疏话还未说完,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人当然找到了。裴孟至接受了我们的资助,大约明日就能到京城。不过,人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见你一面。”
温明薏语气凉凉,“你再这么像鬼一样飘进来,我就真的把你腿砍掉。”
“真的吗?”素枕状似伤心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娘子交代我的下聘之事,就得临时换个人帮你处理了。”
听到这句话,温明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聘?”柳疏吓了一跳,“你要给谁下聘?”
“给我们未过门的小妹妹啊。”
素枕从怀中掏出一包红糖,用一张油纸包着,“都已经准备好聘礼了。属下的手艺怎么样?是不是包得很漂亮?”
温明薏蓦地从躺椅上爬了起来,发间金簪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让他们备车,我们现在就去!”
她面上乍然散发出极其罕见的光彩,仿佛融化大半眉宇间的凛冽霜雪,变成一只蹁跹的蝶,步履轻快地从长梯处飞了下去。
她许久都不曾这样高兴过了。
柳疏心中诧异,不由得更加好奇:这位“妹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一只狸奴。
“娘子,这是狮猫吗?”
柳疏弯下腰,注视着温明薏臂弯里熟睡的那一团白雪似的小东西,吃惊道:“这也太小了,能养得活吗?”
温明薏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素衣坐在床边,尚带着水汽的湿润长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双明艳眉眼也温柔起来。
“才刚出生没多久呢。”她用指尖点了点小毛球的脑袋,“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素枕侧坐在她腿边,手臂支在床沿上,懒懒打了个哈欠。“起好名字了吗?阿白?雪儿?能不能起一个和白无关的,这也太俗气了。”
狸奴醒了,小爪子不停拨弄着温明薏的长发,碧落色的眸子瞅着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比起猫的名字,属下其实更想问,娘子想好明日如何应对裴孟至了吗?”
素枕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挠了挠狸奴的毛茸茸的小下巴,“此人在杭州抄书为生,虽去书院偷偷听过一段时日的学,却也不见得有些什么真材实料。属下肚子里没墨水,看不懂他写的那些玩意儿,不过娘子可得细细看了。若他真考不上,我们也得有个应对之策啊。”
“......我想好了。”
素枕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温明薏轻声道,“就叫棠雨吧。”
素枕:“?”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喵!”
狸奴哼哼唧唧地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权当听见。
第二日,温明薏是被一阵寒意浸醒的。
东京城终于秋意渐深,蒹葭丛上覆了一层愈发浓重的白霜。街上行人纷纷裹紧身上衣物,楼外来去的飞鸟几乎绝迹。
马行街旁的一条深巷中,一个发霉冰冷的馒头与老鼠擦肩而过,滚进布满灰尘的角落。紧接着,又被一只瘦若无骨的小手捡起。
拾起馒头的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整个人早已饿得面黄肌瘦。此时见到吃食,已经顾不得检查馒头是否干净新鲜,张开嘴便要咬下一口。
但就在此刻,却有人猛地将他手中的馒头夺去了。
孩子几近本能地抬头叫唤,一件物什却在这时突然被递到他眼前,吓得他的叫喊声立即顿住了——
是个干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孩子的目光顺着那只拿着包子的手缓缓移动。
朝他伸出手的人逆光而立,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身着粗布大衣,那张脸却白若凝脂。长眉入鬓,眼如点漆,何等身姿绰约。
他试着伸手接过包子,正要道谢,巷口处蓦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得他浑身发凉:
“你今日将包子给了他,也难以改变他穷困潦倒,最终饿死街头的命运。即便如此,你也甘愿?”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