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小孩赶忙紧紧攥着包子,生怕面前这人听进了女子劝告,立马就要收回。
未曾想,那人只是微笑着直起身,回头看着巷口处眉目雍容的女子,语气温和坚定道:“在下虽并非腰缠万贯,却也不缺吃穿。今日虽只是杯水车薪,也应当能做一点是一点。”
“何况,天下寒门学子众多,您却也决定资助我,不是吗?”
温明薏不语,只目光长长地回望他。
素枕在她身后收起纸伞,将正在狼吞虎咽啃包子的小孩牵离。
“走吧,哥哥带你去吃些别的。”
小孩本能地对温明薏产生了一些惧怕,于是飞速点了点头,立马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深巷中重新归于一片平静,落针可闻。
“等很久了吗?”温明薏问。
裴孟至朝她拱了拱手,“娘子多虑了。在下方才抵达东京。”
他还未直起身,便看见温明薏朝前迈进几步,弯腰捡起了那孩子遗落下的那块馒头。
“娘子……”
裴孟至刚想阻止,却发现温明薏丝毫不嫌弃手上所沾到的脏污,反而像回忆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它。
许久,才听温明薏道:“很意外吗?”
裴孟至抬眼,却见温明薏已将眼神从馒头挪到了他身上,唇角泛出一丝浅薄的笑意。
“的确……是。”
他稍作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在下接到娘子来信后,曾四处打听过您。娘子身负盛名,与这等低贱之物并不相配。”
闻言,温明薏浅笑出声,随手丢弃了手中的馒头。
“你打听过我,势必也打听过东京城。”
她转身走出巷子,“在这巷子里说话没意思,走吧,和我一同去郡圃*逛逛。”
今日天气微凉,天高云远,凉风习习。马行街照例热闹非凡,像盖着盖子炖煮的锅,将人潮都煮得沸腾。鲜花、小食摊似片片落叶入流水,灵活又飞快地从二人身侧流动过去。说书摊位今日人气空前旺盛,生意最好的那间香料铺新做了招牌,远远散出苏合香的气息。
身在其中,裴孟至目不暇接,只觉四处繁华似锦,堪比春朝。
“是不是觉得,东京城,也挺让你意外的?”温明薏道。
裴孟至点了点头,“东京城中如此富贵滔天,当真令人嗟叹。可在下从杭州到东京城的一路上,却只看见许多地方赋税徭役十分繁重,当地百姓叫苦不迭,更有遍地良田荒废无人耕种,街上孩子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话及此处,两人正好迈入郡圃地界。
站在亭中,面前流水潺潺而过,四周桂花香气浓烈到几近开败。一阵花雨摇落,她面露嘲讽,“很难接受是不是?”
裴孟至不由皱眉,“......为何如此?”
“你既读过圣贤书,就应当知道,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在危机来临前自我麻痹,用各种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词掩盖真相,不停地告诉自己:如今的境况或许还没有那么糟,但人人心底都明白,这个王朝,早就从根基处就开始腐烂了。”
她道,“自欺欺人,只是人性罢了。”
“……”
裴孟至没有说话,权当默认。
她收回目光,“还有一件事,你完全想错了。”
“我愿意帮助你,并非是什么道济天下的济世情怀。我有所图谋,并且希望你能做到。”
裴孟至垂首,朝向她,行了一个大礼。
“……娘子愿意伸出援手,就是在下的恩人。从今往后,无论娘子提出任何要求,在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他郑重道。
“无需你赴汤蹈火。”温明薏淡声道,“考个好功名,或者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向我展现你的价值。而后,我们两清。”
闻言,不知为何,裴孟至神色竟有些黯然。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看过你的诗赋,文采缺缺,尚无可取之处。策论行文尚且不算流畅,但胜在论点新颖别致,倒是个可塑之才。”
温明薏抬手折了树梢上一枝桂花。“我会请一位先生为你单独补习。每月初七,将新写的策论和诗赋皆交予我看,再额外答策问五道。”
她稍稍回头,“除此之外,若你在外惹出了什么麻烦,我不会来替你收拾烂摊子。一切后果,你自己一力承担。”
“是。”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抬眸与他对视,微微加重了语气:“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主动来堂前燕找我。”
裴孟至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分明是双娇媚艳丽的桃花眼,乌色长睫却微微下垂,掩去了她眼中大半情绪。此时看着,难免显得漠然。
这位素枕娘子身上有着太多他探寻不到的秘密。
比如身处章台柳巷却为何能辨析文章策论,为他请到的先生究竟是何水平,以及她接近与帮助他的最终目的。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将来所能带给他的一切,定然是从前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
——他愿意赌一把。
“……在下明白。”他低头道。
不远处,其他闲散游人走近了。温明薏自觉话已说尽,便不再逗留,转身准备离去。
行至亭外时,她忽然回过头。
“你今日一定要见我一面,是想与我说什么?”
闻言,裴孟至沉默几许,只看着她的眼睛。
金风拂来,她一袭华服衣袂飘然,鬓边春兰珠花晃动。臂弯间苏梅色披帛随风飞扬,忽地从她臂上滑落了。
她正要弯腰去捡,裴孟至却先行拾起,递与了她。
“多谢。”
她伸手接过。
披帛柔软,其中一小段被他握得温热了,又在风中散去,像一朵恰好落在掌心又跌落的海棠。
裴孟至微微一愣,竟觉得手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发现温明薏已走远了。她的背影缓缓融入这座东京城,仿佛天生与之相配——凌厉,华美,见之难忘。
......现在还不到时机,他对自己说。
下次。
下次,再和她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