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少时不爱喝茶,对于茶艺一事一窍不通。正是因为这次经历,她才动了要学茶艺的念头,说是一见倾心亦不为过。
可这汴河边上的宅邸中,既无达官显贵,也无天潢贵胄,为何会有人在烹煮龙凤团茶?
——直觉告诉她不对。
温明薏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循着茶香的来源找去。
汴河岸边店铺林立,铺子种类十分多样。而她既然闻得见香气,说明这地方并不远,定然就在附近。
温明薏循着河岸一间间找过去,羊肉铺、当铺、医馆,都不对。能闻到的味道越来越杂,将河岸吹来的风都缠绕进去,鼻子再灵敏的人此时也难免迷失。她心底弥漫起一阵焦躁,将下半张脸埋入毛领,不自觉加快了追寻的脚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像今日早晨时一样无功而返时,她的目光触到最远的一间店铺,突然停住了脚步。
缓缓走近,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一间招牌上挂着红绸的茶坊。
“娘子可要进来喝一杯?”
小二兴奋地迎上来,“我们老板近日嫁女,进来喝杯茶,讨讨喜气吧。”
汴河,红绸,茶艺。
原来那人给的根本不是信息,而是个谜面。
她醍醐灌顶,像受了一记重锤。她回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和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一时不知是该在心中笑自己,还是该在下次见面时一拳把他的脸砸扁。
深深呼吸几下,她调整好神态,迈步走进了茶坊。
温明薏边走边看,发现这茶坊的档次并不高。店中分外吵嚷,来往之人皆是些贩夫走卒,桌上泡的多为散茶,甚至还有许多末茶出售。
这些人只将这地方当作个歇脚闲聊的地点,再随意点些饮品止渴,根本谈不上什么品茶与赏茶。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烹煮龙凤团茶?
难道又是她意会错了?
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般,她方才开始怀疑,那阵茶香就又在此时出现了。
这次没有混在冬风中,除去细雪与药味,茶香愈发明晰起来——就是龙凤团茶。
她刚刚在座位上坐定,小二便端着一盘瓜子过来了:“娘子想喝些什么?”
“我不太懂茶,你随意上一壶便好。”
温明薏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问道:“……劳驾,我方才在外面看见你们这里二楼设了包间,可为何没看见人上去,也没看见有人下来?”
她这张脸实在招摇,小二被盯得久了,脸上蓦然一红,有些扭捏道:“......老板昨日交代,说茶坊今日有位贵客要来,让我们将二楼封了,不许他人上去。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知道。”
果然有问题。
温明薏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
聊了几句,小二脚下像长了浮云,幸福地飘走了。温明薏取了银钱放在桌上,趁着四周吵嚷,起身上了二楼。
楼梯口的确放了阻拦的东西,她脚尖轻点便跃了过去。这里没有燃灯,越往上走越是漆黑,一片死寂。
走至拐角处,她忽然听见一阵巨大的声响。像是桌椅碰撞倒塌,有人在里面大打出手,将门撞得轰隆作响。
事发突然,温明薏已经顾不得爬楼梯,直接飞身上了二楼。她正要直接抬腿踹门,不料那房门却像一张血盆大嘴,猛地吐出来一个人,满地都是木屑和鲜血。
温明薏赶忙闪身避进黑暗中。
她还未仔细看这人究竟是谁,紧跟而出的人便一把抓住其衣领拎了回去,碾压出一声巨大的、杀猪般的惨叫声。
“昱王根本没有派人到这来。”里面的人道,“你如今不过是枚弃子,还要在这负隅顽抗么?”
听见声音的瞬间,温明猛地薏僵在了原地。
她像被一盆冰水泼了个彻底,浑身都刺满了寒针,直直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黎琢晅,你不得好死!”
那人忍着剧痛呼号,“宫宴那日我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便威胁要我去青灯摇……”
说到这里,他仿佛忽然被人捏住了嗓子,突然不说了。
可安静了不过一瞬,他突然开始大笑起来,笑声震耳欲聋,从破音渐渐变为嘶吼,每一句都带着鲜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早就算到……我会因为你这句话担心败露,会在宫宴后逃走,便冒充殿下给我递信,好来个瓮中捉鳖!黎琢暄,你真是用心良苦!”
温明薏静静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她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只听见那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到最后只剩打颤的牙关。
“昱王早有不臣之心。你日日上赶着为他鞍前马后,就没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黎子未的声音很平静,不掺杂任何情绪,“结果你也看到了。贪墨一案闹得人尽皆知,你觉得他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派人来东京救你,甚至不惜暴露他自己?”
......原来如此。
她去找程宁那夜,在艮岳中遇见的、买卖情报的二人,他们口中所说的“殿下”,竟真的是皇帝的八弟——昱王。
昱王身有残疾,自出生后便双腿残废,日日乘坐轮椅出行。先帝在位时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存在,还是赵千澜登基之后,才发现有个沦落在外的弟弟,将他接回宫中,给了封号和宅邸,连块封地都没有。他面上毫不在意,只每日挥金如土,花天酒地,干出些抢掠民女的荒唐事迹,众人也往往只当他是个闲散王爷。
但谁都明白,一夜之间完成身份跃迁,人往往只会在刚开始时感慨自己的幸运,然后便会开始不满足,想要更多,最后被欲望完全吞噬。
赵千澜本就多疑,之所以一直没发作,恐怕也是在等待时机,将之一举拿下。
那么,那晚她在附近碰见黎子未,也绝非巧合。
——他早已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