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千澜淡淡道:“程爱卿是大晋的功臣,若是有看上的人选,尽可与朕说,朕替你们赐婚。”
程宁盯着他的筷子,发现他完全没碰她方才夹给他的菜,全部剩在了碗里。
她点点头,抬眸看他,眸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妾替父亲谢过官家。”
可方才动筷,便听见殿门处侍卫刀剑出鞘,阻拦下一人:“官家尚在殿中,利器不得入内。”
侍女的声音随之传来,“是,但奴婢也应问问娘子该将此物放置于何处。这是娘子最心爱的物什,前日送去养护,方才还回,必须好好安置。”
“那侍女手中拿着的,是何物?”赵千澜问道。
程宁摇了摇头,“……无甚重要。”
“若是真不重要,为何又要送去维护,连摆放的位置也要仔细思量?”
赵千澜放下手中玉箸,“你说,朕不怪罪你。”
闻言,程宁缓缓放下杯盏,有些讶异。
许久,她才道:“……是妾年幼时,一位长辈赠予我的一柄剑。”
赵千澜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向殿门方向道: “放她进来。”
侍卫得了令,立刻收刀回鞘。
侍女低头入内,殿中灯烛明亮,照映在她手中通体墨绿的剑鞘上,竟显出些波光粼粼之感。
那抹绿沉着而不死寂,灵动而不轻薄,一看便是名剑。像是翡翠溶于湖面,蕴着无限灵气。
“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赵千澜偏头看她,“这剑颇有你父亲当年的武将之风,很适合你。”
程宁笑了笑,撇开目光,神色却有些落寞。
“多谢官家夸奖。”
她道,“只是……再适合,如今也出不了鞘了。”
闻言,赵千澜却站起身,拿起了那柄剑。
“只今日,出鞘一次又如何?朕允了。”他道。
程宁完全始料未及,神色慌乱道:“官家,这怕是不合规矩……”
“今日朕有兴致,就是破一次例又何妨?”
他主动将剑递到她手上,“试试。”
事情竟进展得如此顺利?
程宁抬眼看了赵千澜一眼,对方神情平常,并无特别之处。
为了防止露馅,她敛了心思,决定不再多想下去。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握住他递来的剑,抬手了取下头上簪着的繁复发饰。
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她只用一支金钗简单挽起。微微上挑的眉,明明如星的眼,去除了那些沉重繁杂的装饰后,反倒更显漂亮。
剑刃出鞘,剑光映出她的双眸,她手腕轻转,挽出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随之而舞,时如蝶翼翩然而过,时如獠牙刺穿长空,刚柔并济,千变万化。
剑刃流转,掠过殿中一排烛火。火焰被凛冽的剑风轻易吹灭,一盏一盏熄灭下去。
赵千澜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低下头,想为自己再斟一杯酒。
面前最后一盏烛火随之而灭。
——程宁剑锋凌厉,直取他命门。
赵千澜抬头时猛地愣住,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见前方传来剑刃相抵、摩擦的刺耳之声。
暗卫白水以长刀倾力相挡,方才止住她狠厉的剑势。
程宁剑尖游走,缠绕对方剑身而上,朝他脖颈处集中突刺。白水则招式防守,动作沉稳,时刻寻机反击。
两人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纷纷,一时竟难分胜负。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混杂着人的叫喊声:“——有人行刺官家!速来护驾!!”
程宁心道不好。
她蓄尽全身气力,一剑挑飞白水手中刀柄,脚尖轻点,飞身出殿。白水伸手接住长刀,随之追出。
暮色降临,檐上雪触感柔软,却容易打滑。程宁不得不时时留心脚下,频繁转换着路线,伺机从他手中逃脱。白水紧紧咬在她身后,步步紧逼,几乎离她只有一丈距离。
奔逃了不知多久,两人终于抵达冷宫——一个人迹罕至,一片死寂的囚牢之地。
程宁死死捂住胸口,胸腔中那颗心脏好似要跳出来一般,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已经开始发软。
身体已经透支,无法继续奔逃了。
前两日,她提着青雪的头颅直奔堂前燕,问温明薏需要她做些什么。
而温明薏不愧是她最旗鼓相当的对手。她方才开了个头,温明薏便问她:若所做之事会牵扯程家,她可还愿意做?
她回答,还有这种好事?说来听听。
白水手中刀刃扬起一阵风,轻松便抵在她脖颈旁一线。
她缓缓转身,注视着对方平静的眼睛。
“你赢了。”
她道, “杀了我吧。”
她接到的任务是假意刺杀。温明薏下了死命令,只是恐吓,绝不能真的杀了他。
——她做到了。
就算是百年后两人都到了九泉之下,她也能拿着这份功劳洋洋得意,去温明薏面前嘚瑟许久了。
可话落许久,白水却迟迟没有动手。
程宁正觉疑惑,却感觉身后有人缓缓靠近,指尖轻轻挑走了她肩上的长刀。
“做得不错。”那人道。
这是她曾听过的声音。
程宁眼瞳猝然缩小,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
只一眼,她便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满脸不可置信。
白水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他无比自然地朝对面的柳疏行了一礼,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你们,原来是计划好的?”
程宁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些被戏耍的愤怒。
柳疏直视她的眼睛,平静道:“有什么疑问,娘子可以回去再慢慢问。请先随我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