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追问“你还好吗?”或者空洞地安慰“一切都会过去”。他只是坐到她身边,将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然后拿起被她扔在一旁、蒙尘的相机。
“记得这张吗?”他翻看着里面未被删除的照片,那是简舒在诺丁山集市拍的一个老人,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里藏着半个世纪的烟火故事。“你当时说,想拍下时间在人身上走过的痕迹。”他又翻到下一张,是泰晤士河畔浓雾里孤独飞过的海鸥,“你说它的影子,像一句没人读懂的诗。”
他一张张看下去,精准地说出她按下快门时,内心最细微、甚至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悸动。
简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火光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动。她忽然意识到,梁柏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在派对上光彩照人、被众多追求者环绕的简舒,也不是那个家世优越、举止得体的简舒。
他爱的是那个会为一片腐烂的落叶构图、会偷偷给流浪猫喂食、会在深夜因为一个镜头没拍好而跟自己较劲、会在被全世界否定时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的——最真实,甚至有些狼狈的简舒。
他理解她镜头语言里所有的孤独、执拗和不为外人道的温柔。
“他们说什么,重要吗?”梁柏放下相机,看向她,目光沉静而笃定,“简舒,你的世界从来不在那些评审的规则里,也不在那些嚼舌根的人嘴里。你的世界在这里,”他指了指她的相机,又指向她的心口,“和这里。”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不自觉滑落的泪珠。
那一刻,炉火噼啪,窗外伦敦的雨声仿佛远去。简舒感觉那冻僵的灵魂,正在他毫无保留的懂得和温暖里,一点点复苏。
她倾身过去,吻住他。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卸下所有伪装、暴露所有脆弱和不完美,而依然被深深爱着、稳稳接住的人。
她爱的,是他真正地,理解了她。
“在你告诉我你相信我的那个晚上。我对自己说,简舒,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开他。”
巨大的震撼和汹涌的爱意将梁柏淹没。他从未想过,在那个他给予她信任的时刻,她做出了将她的未来与他紧紧联结的决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里依赖的一方,却忘了在更早的时光里,他曾经是她唯一的浮木。
他低头,深深地拥住她,这个拥抱带着无尽的怜惜、愧疚和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爱意。简舒温柔地回应着他,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
她是他的太阳,在他人生倾覆时不顾一切地奔向他。而他,也曾是她绝望时刻唯一的救赎。
可是……
他闭上眼,心底那片淡淡的忧伤如同窗外的夜色,无声地蔓延开来。
可是,那个能成为她救赎的梁柏,如今在哪里?
现在的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曾经的救赎,如今仿佛成了他肩膀上最沉重的枷锁。快乐越是真实,那份“回不去了”的绝望,就越是清晰。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绝世珍宝,却恐惧着即将到来的、失去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