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闪回短暂,突兀,带着一种失真的眩晕感。她总是迅速地将它们摁灭,用下一个会议、下一张待冲洗的底片、下一封需要回复的邮件来覆盖。她不允许自己沉溺。那个世界太炽热,太具有毁灭性,像一场过于浓烈的色彩爆炸,会污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黑白的、秩序井然的纽约生活。
她还是不能接受她的离开,她只是将这份不接受,酿成了一种私人的、永恒的疾病。病症是,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在每一次快门按下的瞬间,在她独自穿越纽约汹涌人潮的时刻,她都在心里,为他保留着一个绝对完整、无人可以触及的位置。
她开始收到一些来自韩国的邮件,关于她旧作版权的询问,或是某个艺术奖项的提名通知。她公事公办地处理,言辞简洁,不带多余情感。李贤俊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某些抄送列表里,她掠过,不作停留。
有一次,一个韩裔学生兴奋地告诉她,GD 在最新的采访里提到,他下一张专辑的风格会有很大转变,似乎在尝试更内省、更…疼痛的东西。学生好奇地问:“老师,您在首尔时见过他吗?他私下是什么样的人?”
简舒正在给一组刚扫描的数字文件调色,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数位板上平稳移动。
“不太熟。”她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学生有些失望地走开了。
更内省。更疼痛。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她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深潭。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样子——或许是在某个深夜的录音室,穿着宽松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眼底有疲惫,但谈到音乐时,那份独属于他的、混合着孩子气与自信的光,不会熄灭。
他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决定走向那样的风格?是终于厌倦了永无止境的喧嚣,还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终究还是在他生命里留下了些许划痕,让他不得不向内审视那些曾被忽略的痛感?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与她无关。
简舒对着屏幕上那张过度曝光、线条扭曲的曼哈顿大桥照片,微微失神了几秒。然后,她移动光标,将对比度拉到最高,直到那些钢筋缆索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黑白分明的锐利。
她很好。
纽约的显影液,正将她生命中新的一卷底片,清晰地、冷静地、不容置疑地,显现出来。而那些来自旧梦的幽灵,偶尔造访,却已无法在相纸上留下真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