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先生。”宋以望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疑问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他没有看见,身后那对男女脸上,同时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奸计得售的冷笑。
自那夜之后,噩梦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宋以望。
梦中,哥哥宋以春的脸总是被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吞噬、扭曲,他拼命想看清,却只能捕捉到那反复袭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死亡气息的凛冽刀光,以及那句如同诅咒烙印般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循环往复的话,有时是哥哥冰冷的声音,有时又是他自己绝望的复诵:“三刀之后人不死,则逃!越远越好!”“三刀之后……则逃……越远越好!”
恐惧的种子在那夜雨水的浇灌下,深埋心底,并开始疯狂地发芽、生长、扭曲。不知是潜意识里对哥哥那句以生命为代价的“教诲”产生了绝对的服从,还是某种心理上的自我防护机制,试图通过遵循这最后的“指令”来维系与哥哥之间那根断裂的、虚幻的纽带,宋以望在之后的行动中,逐渐形成了一个近乎偏执、不可动摇的习惯:杀人,只出三刀。绝不多出一式,绝不少用一招。
起初,他技艺尚未纯熟,有时三刀之后目标仍残存一口气,他也坚决不再补刀,宁可增加任务风险,引来教官的质疑和责罚。后来,随着实力精进,他已能确保在三刀之内精准夺走目标性命。他的效率与冷酷,赢得了组织内部的认可,“天才杀手”的名号不胫而走。
然而他自己却从心底里无比厌恶这个称呼。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他只是一台……被设定好“三刀”程序的杀人机器。他甚至开始模糊自己当初为何要踏上这条浸满血污的不归路,忘记了自己为何要不断地杀人,更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何而活。记忆的某处关键节点仿佛被硬生生挖走,留下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空白,每当他想深入探究,便会头痛欲裂。
为什么?他不知道,也渐渐失去了去追寻答案的动力和勇气。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一次森林中的追杀任务,才让这浑噩的状态被短暂打破。
目标是一个体型肥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金属手提箱的男人,正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在布满苔藓和腐烂枝叶的林间空地上逃窜,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宋以望知道,一旦让其逃出这片组织划定的范围,到达接应点,任务即告失败,等待他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惩罚。他如同习惯了黑暗的灵猿般悄无声息地在交错粗壮的树木枝干间移动,浓密的枝叶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身影。
他很快锁定了目标笨拙的身影,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短刀,看准时机,从高处一根横伸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必杀的决心,直指那肥硕脖颈下跳动的动脉——
“叮——!”熟悉的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一道身影如旋风般介入,一柄长刀精准地架住了他的致命一击。
宋以望心中一震,抬眼望去,拦路者竟有着一张与他极为相似、只是更显成熟风霜的脸!
那胖目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彻底瘫软在地,尿液浸湿了□□,他愣了片刻,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又想继续向森林深处逃命。
宋以望心中虽对这突然出现的、与自己容貌酷似的人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但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任务至上观念压倒了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试图侧身绕过这个棘手的阻拦者,同时左手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枚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淬了剧毒的银针悄无声息地自袖□□出,直取目标的后心要害——然而,那枚毒针甚至未能飞出一半距离,就被对方仿佛预知般迅疾无比地挥刀,“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击飞,没入一旁的树干中。
“你干什么?”宋以望冷声质问,目光如冰。
对方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而急促:“你不能杀他。”
“凭什么?就凭他是你的雇主?”宋以望语带讥讽。对方却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凭你会死!”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宋以望感到荒谬。他不再理会,直接按下了藏在袖中的一个精巧机关。远处,那奔跑的胖目标应声而倒,同时,宋以望自己也感到心口猛地一窒,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低头,只见左胸心脏位置的衣服已被鲜血迅速染红。
“宋以望!”他听到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宋以望心中疑窦丛生,但那来自心脏仿佛被撕裂的剧痛,远胜过□□的创伤。更让他痛苦的是,面对这个容貌熟悉、眼神焦急的男人,他脑海中竟一片空白,搜刮不出任何相关的记忆!
“……?”他强忍着眩晕,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树林,很快发现了隐藏在茂密枝叶间、枪口还冒着细微青烟的狙击手。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抬手,袖中弩箭连发,“噗噗”两声,远处树冠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林间重归死寂。
“宋以望……你怎么样?”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宋以望推开他搀扶的手,依靠着树干勉强站立,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看人都带着重影。“你是谁?”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为什么认识我?”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男人脸上那混合着担忧、愤怒和急切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化为全然的、不敢置信的怔愣。
“你在说什么胡话?!”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躁,“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杀他!我告诉过你你会死!”他抓住宋以望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又在触碰到他伤口时下意识放松。
“你在发什么疯……”宋以望感觉头脑越来越沉重,像灌了铅,“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他是我此次任务的目标,他必须死……你是他的手下,想报仇的话……就动手吧。”
他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我……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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