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卿通过自己这幅苍老佝偻的模样，其实早已隐约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但当死亡被亲口证实的瞬间，他那布满皱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镜面般的水面映出他此刻的狼狈，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岁月无情的嘲讽。
[阿加佩]见他这副模样，默默转移了目光，望向那棵贯通天地的光树，声音平静如深潭：“[阿加佩]的银河深藏于忘川之下，这棵光树即是我的本体。我在此处存在的时间，远比你千百次轮回加起来的光阴还要漫长。”
“……你果然都已经知道了。”花时卿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生命即将燃尽的疲惫，仿佛要将灵魂都叹出身外。“当年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想到那个古老的传说……[阿加佩]。”
就在这时，粗壮的树根后探出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它竖起耳朵，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阿加佩]朝它招了招手，兔子便一蹦一跳地依偎在祂脚边。当[阿加佩]将兔子轻轻抱起，花时卿才看清这只兔子的眼睛是清澈的青绿色，宛如初春的嫩芽。祂修长的手指慢慢挠着兔子的下巴，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
“你也是，重活了这么多次，难道就没有怀疑过那个传说中存在漏洞吗？”
“漏洞？”花时卿一怔，他一生都执着于[空无]的力量，确实从未认真思考过[慈爱]的本质，更不知道[阿加佩]竟是一位独立的神明。
“[慈爱]本身救不了人。”[阿加佩]轻抚着怀中的兔子，声音里带着某种神性的悲悯，“祂没有直接拯救生命的能力。唯一的一次例外，是救了那个被[空无]侵蚀的孩子，但也仅仅是助他暂时压制住[空无]的侵蚀。而就是那一次干预，催生出了我——[阿加佩]，意为‘神明的爱’。”
花时卿注视着这只在神明怀中安静蜷缩的[慈爱]本体，它正用那双青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就是祝柊清？”花时卿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阿加佩]笑而不答，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述说着：“人生是一场盛大的轮回，而我超脱于轮回之外，注视着你们的人生如同戏剧般循环上演。[阿加佩]的银河并非由我主观决定谁生谁死，而是你们自己选择是否要继续活下去。”
花时卿沉默着，与祂一同仰望那棵光树的，还有上千万缕淡蓝色的灵魂，它们如同萤火般在星空下漂浮，构成一幅凄美而壮观的画卷。
“人若直接死亡，灵魂便会去往忘川之上的冥界。他们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更换一具躯壳、一套记忆，重新行走人间，最后再度归来——这是第一层轮回。”[阿加佩]的声音在星空间回荡。随着祂的话语，几个淡蓝色的灵魂缓缓融入光树，在枝梢凝结成晶莹的水泡。同时，又有几个水泡从树上脱离，轻盈地飘向银河上方，消失在天际。
“而当人处于濒死状态，他的□□会暂时进入休克，灵魂却会来到此地。”
兔子在[阿加佩]的肩头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闭目小憩。
“这些灵魂被[慈爱]发现并庇护，免遭忘川之水的侵蚀，安然抵达银河。在这里，每个灵魂都被赋予平等的选择权——你若想活，银河会送你返回人间，并以异能助你实现临终心愿；你若想死，银河也不会阻拦，你将回归冥界，开启新的轮回。”[阿加佩]借着镜面般的水面注视着自己的倒影，目光深邃。
“重生之后，你的寿命虽被异能延长，却仍会经历生老病死，最终归于黄泉——这不过是对不甘之人的弥补罢了，终究逃不过轮回的宿命。”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花时卿。”[阿加佩]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千年时光的重量。“最初你并未觊觎[空无]的力量，但病痛将你折磨至弥留之际——你还记得自己临终前的心愿吗？”
“……”花时卿凝视着水中自己病态瘦削的倒影，那影像渐渐与千年前病榻上的自己重叠。他记得自己当时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句话：“若有来世，我定要成功，要永远活下去，要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
“你确实在银河下许下了这个愿望，而银河应允了你。”[阿加佩]低头注视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在第一次轮回后，你便开始图谋[空无]的力量。你借助花时音的手，一步步窥见这个世界更深层的轮回奥秘。而你获得的异能，就是保留所有记忆，不会因死亡与轮回而磨灭。”
“那又如何？”花时卿迎上祂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不甘的倔强，“我一遍遍地尝试，寻求过[慈爱]，也追寻过[空无]。可在这无尽的轮回中，我始终失败，始终找不到出路，始终逃不过死亡——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但你走错了方向。”[阿加佩]闭上双眼，一阵清风在忘川之下悄然升起，光树的枝叶随之摇曳，枝梢的水泡闪烁着梦幻的光芒。“你依靠[空无]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在这无限重复的岁月里，你又真正获得了什么？除了执念，你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记不清了。作为亲历者，你本该比我这个旁观者更懂得单调轮回中的孤独。”
“我只差最后一步！若不是你插手，我们本都可以逃脱这个巨大的轮回！”花时卿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苦涩，“呵，到头来，你依然守着这些大小轮回，而我也未能达成目标，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所谓的逃脱，不过是将整个世界推向灭亡，创造一个完全[空无]的终局。跳出这个圆环，只不过是步入一个半径更大、周期更长的同心圆罢了。”[阿加佩]举起手中的拐杖，顶端的宝石与光树的光芒同频闪烁，周围的星辰开始缓缓移动，惊醒了肩头安睡的兔子。
花时卿跌坐在地，星辰的微光在他指间颤抖。
“我也渴望打破轮回的规律，但绝不会采用你的方法。”
四面八方的淡蓝色灵魂开始同声歌唱，悠扬舒心的歌声在星空下奏响，光树在歌声中缓缓生长。
“我将所有人置于濒死状态，带他们来到银河躲避[空无]的黑洞。同时，也要感谢你为我创造了一个能量巨大的‘炸弹’，用来击碎这个轮回。”
“你……你要做什么？”花时卿感觉自己如同坐在过山车上般起伏不定，却丝毫无法动弹。
“如果说你的行为是一个完整的圆。”[阿加佩]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圈，“那么我要做的，是这个——”
祂在圆的右下角轻轻一点，画出一条优雅的尾巴。
“Q”
兔子毛茸茸的脸颊亲昵地贴着[阿加佩]，祂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光树开始疯狂生长，顶端那颗最庞大的水泡触及了星空的穹顶。随着树木的不断攀升，天空被捅破一个窟窿，积蓄的忘川之水从破口处倾泻而下，仿佛堵塞的河道终于畅通，冲破最后障碍后肆意奔涌向远方。
花时卿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阿加佩]的银河确实位于忘川之下。
光树的枝桠不断延展，贪婪地吸收着忘川之水。淡蓝色的灵魂们被向上托举，随着光树一同冲入忘川，但他们的歌声从未停歇。花时卿也被水流裹挟着上升，即便有水泡的保护，四周的忘川水仍在低语着他的罪孽，水中无数无辜者的残魂撕扯着他衰老的皮肤与脆弱的骨骼。剧痛席卷全身，他仿佛回到了被病魔折磨的日日夜夜，又像是重温了将[空无]嵌入心脏的那个瞬间。
“救……救，救我……救救我……”花时卿鼓动着单薄的肺叶，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想要抓住前方那个紫色的背影。[阿加佩]无悲无喜地回首一瞥。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祂的叹息轻不可闻，“因为轮回被打破，原先的异能再也无法保护你。你每一次都将太多人卷入命运的漩涡，他们的命运丝线早已将你紧紧缠绕。无论你是否选择轮回，都已经无人能够保全你了。”
“你……！”花时卿的面容在水中逐渐消融，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祂。
“[慈爱]救不了人，[空无]也救不了人，[阿加佩]同样做不到。”
[阿加佩]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搅动风云的存在最终在水中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而你从一开始就背离了自救的方向，又有谁能将你拉回正途？”
光树冲破忘川的水面，冥界的妖魔鬼怪们惊异地注视着这棵从忘川之底生长而出的巨树。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冥界，妖族的小妖们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这棵点缀着星辰与水泡的美丽树木。楚姥从府中缓步走出，即便距离忘川极远，她依然能望见光树那宏伟的树冠。
“[阿加佩]的银河啊……竟是如此壮观美丽……”她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一旁的女童连忙搀扶住她：“姥姥，这是什么啊？”女童从未在冥界见过如此璀璨的星辰与繁茂的树木。
“这是结局，亦是开始。”楚姥轻轻拭去泪水，“日后你自会明白。”
已逝的、新亡的，所有目光都汇聚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