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数不甚在意地在衣角擦了擦手指,掌心攥着一包烟,烟盒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瘪瘪皱皱得颇有艺术感——上午淋了一场雨,整盒烟也没幸免于难。
换作以往,他大概会觉得烦得要命,然后扔掉这包烟,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但现在,他只觉得挺有意思,他还没抽过被雨湿透的烟呢。
他往湖边走,现在太阳正好,找块石头把烟晒晒得了。
湖边只有一对夫妇,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碰见,他们擦肩而过好几次,但从未交谈。陈数这次也没打算打扰他们,正准备绕远些,却见丈夫往后退的时候,被一颗石头绊了一下。陈数顺手搀了他一下,丈夫冲他感激地笑笑:“谢谢啊,小兄弟。”
陈数摆摆手走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这对夫妇总让他觉得眼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记忆碎片里见过。
他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将烟一根一根地铺在另一块石头上,放最后一根的时候,小指碰到石缝中冒出来的一棵草,他顺手轻轻蹭了蹭。
湖边散落着几座小小的玛尼堆,石块叠着石块,像是谁随手垒起的纪念碑。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退出的时候习惯性地点进社交软件。
直到一条新闻跳出来——照片上的女人跪倒在地,男人在他旁边悲愤痛哭。
记忆骤然清晰。
#谁该为盲女试药失败负责
当时在网上引起很大的热度。
而随着更多为博热度的博主的深挖,事件经过逐渐完整。
女孩叫柒天,基因眼盲,却生性乐观,父母也没有因为她的缺陷就圈着她,尽可能多的陪她出门,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
哪怕她进入高中生活后,被学校几个渣滓霸凌,也没有妥协,而是奋力反抗,最终学校开除了那几个人。
又在这时,有机构通过了她的临床志愿者申请。
她生来置身黑暗的井底,自己努力够土重建,搭起层层阶梯,眼见就要探出头去得见天光,但命运从来就没有为她铺设一条光明坦途。
就像人性的坏,往往也无法估量。
临床试验最终失败,眼睛没有复明,药物还引起了一系列身体疾病。
事情上了头条,评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多面人性。有人痛心,有人愤怒,有人同情。但也有人冷笑着写下——“拜托,临床试验本来就不可控好吗。”“明明是自愿的,失败了就要别人负责,搞笑。”“这不是讹人吗?”“什么人啊,眼瞎是她活该!”
再后来,网络上永远不缺新鲜事,渐渐便没人关注了。
隔岸观火者只会叹一句火势真旺,只有身处火焰中的人独咽残灰。
陈数关掉手机,望向那对夫妇。仅仅一年,他们已显老态,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生命的元气。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过来再次道谢。
丈夫察觉出他与前几次截然不同的态度,猜他也许知道了他们的身份,笑着起了话头:“小兄弟是来旅游的?”
陈数说:“嗯,都说这儿能净化心灵。”
“是啊,天那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陈数抬头望了望天,确实很低,离天堂应该挺近。
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只好笑了笑。
好在男人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说:“我女儿……以前总说想来这儿吹吹风,我们总想着等她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
他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妻子站在一旁,目光钉在湖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拴住了她的灵魂。
“她其实比我们勇敢得多。”丈夫继续说,“我们总怕她磕着碰着,怕她将来没法独立生活,结果,我们的担心成了她的笼子,她没有走出过那座城。”
陈数从他的话里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结局,他张了张嘴,哑声道:“她……”
可是,怎么会?
他明明记得当初的采访视频,女孩双目无焦,但语气满含坚定:“我希望他们得到惩罚。”
妻子终于收回视线,或许眼泪早已流尽,只有眼眶通红,她轻声说:“她每天都要吃大把大把的药,但是身体还是越来越坏。”
妻子的话字字泣血:“我的女儿,死在十八岁。”
她在一个清晨从阳台一跃而下,阳台上长得很好的向阳花跟着跌落,花盆碎裂的脆响与生命分崩离析的声音,真的很像。
丈夫握住妻子的手:“现在,我们想来替她看看,希望能了却她一个心愿。”他说着摇了摇头,自嘲道,“人就是这样,活着的人总想做点什么去弥补,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早就于事无补了。”
陈数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就像远处山巅经年不化的积雪,有些伤疤也永远不会消散。
可是,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他摸了摸石头上的烟,已经干了,递过一支给男人,他说:“早上被雨打湿,现在晒干了,应该还可以抽。”
男人伸手,表情郑重得不像是在接一支烟,他点燃后轻吸一口:“味道没怎么变,只是淡了点。”
陈数笑起来:“幸好没扔。”
男人真心实意朝他一笑,牵着妻子的手跟他道别。
夫妻两走远后,陈数又看向手机,热搜上挂着一条话题。
#盲女试药案黑幕揭露涉案人员被刑拘
下面紧随的是另一条话题。
#清朗行动
陈数摁下熄屏键,关掉手机。
最后的镜头平移到水里摇曳的鱼,再摇到天空,画面里一闪而过扶摇直上的鹰,飞去云层即将闭合的方向,那里一束阳光穿刺阴霾,将湖对岸的雪山染成金色——那是一种很温暖柔和的明媚,像照亮窗台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