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被扬起来,在幽蓝的火光里弥漫成一团浑浊的雾。
她的嘴角在颤抖,像在说什么话,可声音全被鼓声碾碎了,慕拾欢一个字也听不见。
忽然,江晚棠的双手朝前猛地一抓,她的眼珠已经完全翻了进去,只剩下眼白,瞳仁消失在眼眶深处。
看着曾经那个温和的江晚棠变成如今这副癫狂的模样,慕拾欢没有办法不难过,而随之浮现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今天是江晚棠,明天自己会不会也像这样丧失理智呢?
江晚棠的动作还没有停,她的手在空中疯狂抓挠,五指反复张开又攥紧,然后她转了半圈,膝盖着地,磕下去的声音清脆刺耳,像陶碗摔碎在石面上。
她双手撑着地面,脖颈极力前伸,头颅几乎贴到了地砖,脊背却高高拱起……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狂乱,那些污染程度深的玩家也越来越兴奋,他们从地上站起来,合着鼓点的节拍开始鼓掌跺地,为他们心目中的女神呐喊助威。
慕拾欢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亢奋的面孔,想从上面找到哪怕一丝正常,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少了一个人——沈听雨并不在人群中。
可刚才没有任何人从大殿中离开,慕拾欢觉得沈听雨大概是进入里世界了,而其他人,根本无暇顾及是否少人了。
这场仪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慕拾欢怕自己彻底失去理智,不得不悄悄吸收体内的阴气,也顾不得是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了。
还好今天的衣袍足够宽大,能遮住手臂上若隐若现的白骨。
但是大祭司还在,她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仪式接近尾声的时候,沈听雨忽然又出现在了她原来的位置上,像是从未离开过,她浑身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脸上却是一种向往而幸福的笑容。
等到仪式终于结束,慕拾欢已经疲惫到几乎站不起来,但在大祭司的注视下,她还是咬着牙,不让自己表现得太疲惫。
降神日临近,对贡品的要求也更严了,她还是先回储藏室,把该做的活做完吧。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她也没有回头,只当是顺路的什么人。
“慕拾欢。”那人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是裴云舒。
裴云舒的脸色很差,眼圈乌黑,像是没有睡好,可比起上一次看到她时那种空洞的神情,此刻竟精神了不少,眼底重新有了一点焦距。
看到裴云舒有所好转,慕拾欢心中也有所安慰——多一个正常的人,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实质性的忙,但至少敌对势力少了一个人。
她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裴云舒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你还记得你妈妈的名字吗?”
“妈妈?”慕拾欢愣了一下。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从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不过她不觉得自己的身世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也不觉得裴云舒会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便如实说了。
裴云舒听后果然有些抱歉,连忙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的眼神里还压着更重的东西,她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说了出来:“我记不得我妈妈的名字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是让我拼命想离开新世界的唯一理由——可我已经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话说到一半,她眼眶便红了,“她是我的妈妈,我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名字?”
说完,眼泪便夺眶而出,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慕拾欢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无声地陪伴着她。
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体在一阵一阵地抖动。
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人在大哭和狂笑的时候都会颤抖,但颤抖的频率不一样。
哭泣的颤抖往往带着抽气——一阵规律的抖动之后会骤然加急,然后猛地一顿,再进入下一轮。
可此刻掌心传来的颤动,是均匀的,规律的。
那更像是在笑。
“你……还好吗?”慕拾欢忍不住问。
裴云舒抬起头来,她脸上挂着一种克制不住的笑意,嘴角被扯向两边,扯到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眼眶明明还在往外淌着泪,可整张脸已经看不出任何悲伤。
“我当然还好啊。慕祭司,你在这儿干嘛呢?”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轻快。
“我……正准备去做祭品。”慕拾欢讷讷地答道。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先走了。”裴云舒说完便转过身,步履轻快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慕拾欢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