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谁能想到王座山也会有倾倒的这一天。
大地还在颤抖,人们在街道间奔走,慌乱地求救,野兽红着眼尽数从山林逃窜向平原,年轻的树率先倒下,遥远的王国尽头,渡鸦们尖啸着想要挣脱王座山的束缚,暴雪也遮不住王座山从最深处崩裂的声音。
银发的国王深陷在椅子里,月光被窗栏分成细小的长条,一列列压在他身上,也将他和城堡外的世界隔开。
外面壁炉早就熄灭了,炉腔中只剩下灰烬,国王呼出的白气弱不可见。到处都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像是无人看管,搁置了许久的古书。
他最后一次翻阅手上这本笔记,这是整个城堡中属于他的,唯一保存完好的物品。
页面翻动,笔记本的第一页潦草勾画着几个字符图案,在往后的年月里仿佛不断被人重新描画、涂改、加深,笔迹的纹路深深刻进泛黄的纸里,现在,上面写着:不能**的故事——国王手记。
“时轮950年冬季第71天。”那已经是他成为国王后第五年的事了吧。
他在笔记里写着,“雪原城镇的卫兵长受指示虐杀一名农夫,我让他在向城主复命的时候脑袋着地,在场的人都惊慌失措,吓得往外跑,我笑个不停,只有那个站在城主身后的侍女没有哭,她趁大家都跑出去后找了个口袋把那个头揣起来,很奇怪……”
国王笑了笑,文字在他眼里像活过来的画面跳进脑海,勾起一些他本来就没忘记过的回忆,他轻轻地抚摸过和她有关的文字,向后翻动。
“时轮951年春季第33天。又见到她了,原来她不是城主的侍女,城主的侍女不会半夜藏在富商的阁楼上往牛奶里洒毒药,看来今天不用我亲自动手了,祝她好运,不知道下一次她会用什么身份和我‘见面’……”
“时轮951年夏季第12天。哦,看来这次她是洗衣工,她的工作是杀人吗?不得不说活完成的真是漂亮。好极了,既然她帮了我,那么作为回礼,我帮她清理一下追兵很合理吧。不过这算是巧合吗?我们的目标好像总是同一个人。哈,照她这么干下去,我干脆躺倒睡觉好了。等等,河水对她来说会不会太冷……”
在这之前是他最初遇到辛西娅的记录,看起来还算得上从容,再往后翻,日期隔得久远了一些,笔迹也渐渐变得毛躁。
“时轮951年秋季第50天。城堡了无生气,最近王国也安静的很,这是好事。某只渡鸦给我讲了他和王后的故事,有意思,感情带给人的变化大到难以想象,但我可不想变成他那样……”
“时轮951年秋季第51天。又是无趣的一天,如果能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我总是没法直接找到她……”
“时轮951年秋季第89天。整个秋季都没什么趣味,我应该下令取消这个该死的季节……”
“……”
厚厚一叠记录,光是弄清楚辛西娅的名字,都花费了他两年的时间,用掉了将近半个笔记本。
没办法,她做任务干脆利索很少说话,而且非常擅长改变自己的外表,想要从镜子里见到她只能靠某些将死之人的引荐。虽然他每次都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但这远远不够,他头一次觉得,等待比孤独还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现在,他还是觉得一个人比较不好,非常不好,特别特别不好。
王后说的对,城堡本应该是个充满幸福的地方,不过仅限于她还在的时候。
现在可不是。
国王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撑着身体让自己尽量体面地坐起来。
这么简单的动作如今放在他身上却这么费力,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浑身上下骨头像被敲裂一样的痛,就像他明白,曾经向时钟许愿的人是他,那么城堡只是囚禁他一个人的牢笼,绝不应该再多牵扯一个人进来。
于是他无奈地看着镜子里那个身影,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莽撞地穿过废墟和人群,地动山摇间还敢腰里插把刀就往王座山跑,她看不出这里就要塌了吗?
不,她看得出来。
国王轻易就否定了自己,那面能看到王国各个角落的镜子就在他身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山下发生了什么。
“唉……”
曾经光洁的镜子如今中间缺了一大块儿,裂纹从缺口处向外蔓延,他捂着胸口,嘶哑虚弱第喊出她的名字,“辛…西娅……”
别过来了,这里马上就要完蛋啦。
国王剧烈的咳嗽起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夜的月亮就能见证到王座山崩塌后的样子,整座山会变成一堆土灰,山上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城堡,时钟,国王,统统都将在今夜消失。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源源不断滋养权利的信仰,也没有诱惑人不停追逐的金窟,所有妨碍王国平静的因素都会被摧毁,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和时钟同归于尽的准备。
没必要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么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