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努力端坐好，一只手整理褶皱带血的领口，另一只手费力地隔空滑动镜子留意辛西娅的动向。

视线里一抹鲜亮的黄色在快速向王座山方向移动，飞一样地跑出了残影，他不得不让镜子把画面缩小，在足够高的视角才能看清。

离开城镇前她轻易就突破了城主部下溃烂的看守线，并抢了一匹好马。一路上既要躲避屋顶砸下来的砖瓦，还要冲散趁乱闹事的流氓，要不是城镇内太过混乱，估计她原本还可以再快一些。

雪越下越厚，马蹄嘎达嘎达在空旷的雪原上响个不停，辛西娅束发的蓝白相间格纹丝巾飘飘摇摇，几缕碎发遮挡视线，被她咒骂着胡乱撇到耳后，眼角看上去有些湿润泛红。

她是因为感受到自己要死了，所以难过吗？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在脑海中，国王就笑了出来。

啊，没想到临死前竟然还能听到好消息，真是太幸运了！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幸运的人吗！哈哈哈哈……

渡鸦们以为他疯了，盘旋向更远处。他笑着咳了好一阵，胸腔震得快碎了，弯腰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他只顾仰着脖子靠在椅子上笑，完全不在意。

他已经没有抱怨没有遗憾了。这不就是他长久以来，最最最最想得到的感情吗？要是他还有时间跟精力就好了，要是有的话，他一定要把这份感情隆重记录下来，用尽王国内所有的艺术形式，写的画的唱的舞的，能想到的统统来一遍，只要能记住……

笑声猛地停下……好像高兴的太早了。

国王悻悻地收回嘴角，他忽然非常扫兴的想起，辛西娅刚和她的朋友大吵了一架，也许她只是在难过这个。

很有可能啊。

这场架国王看的很清楚，和他当年的经历差不多，两人无非是对“幸福”这两个字的定义产生了分歧。而且事实上，就连她们吵架的源头事件，他也记得，笔记明明白白写着，三年前，辛西娅就是为了解救这个朋友才答应教会，接下到王座山刺杀他的任务。

“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就把问题的根源解决掉。如果有权定罪的人屁股是歪的，那他和那个给他权力的人就都该滚去地狱！”

那时的辛西娅抱着这样的想法陪教会和城主演了出戏。一个人，一把刀，连国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上山来找他了。

但现在……她会不会觉得她的朋友才是对的，让王国的未来见鬼去吧！放着摆在眼前的快乐不去享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蠢的选择吗？！

没有吧，大概率没有……

国王垂下头，不再看镜子。

早该想到的。他安慰自己，白高兴不也是高兴吗，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刚才的确因为这点小插曲非常开心，要是还想奢求更多的话，未免也太贪心了。

已经贪心够多的啦。

待胸膛里火一样灼人的疼痛减轻一点后，他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宽大的袖口曳地后翼贴在身侧，鸢尾花纹样从领口延边缘一直向下延伸，在冷光下像枯萎的植物死死依附在身上。

他朝那扇看得见雪原的窗户走去，速度慢的出奇，但慢一点正好，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得留出一部分做正确的事。

“我啊…我…我要忏悔……”国王拖着沉重的步子苦笑着喃喃道。

这些话不知道能说给谁听，谁又能宽恕他呢。

城堡空空荡荡，再过一会儿连那些鸟也能重获自由，只有他不行。但没关系，他可以对自己说。

“你啊你啊，名声比老鼠还坏的家伙，不被人喜欢的国王，和你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被你连累……”他摇着头，“明明没有解救王国的力量却还想要逞强，你把自己出卖给时钟，换来什么了？”

迎接他的是死一样的安静。他继续说着走着。

“你这个不懂得满足的混蛋。你是不是忘了，最开始你想要的根本不是让她来王座山上陪你，你不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不是轻易就能解决拿她当诱饵的教会和城主们吗？为什么偏偏就是拒绝不了？”

“你也不该想再多得一个笑脸，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你这份不满足的欲望只会害了她！你已经害了她！”

他力竭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只是走上几步路，说几句话就累成这样，他自己都瞧不起现在的自己，更不用说辛西娅了。

“你有值得她喜欢的地方吗。”他恶狠狠地质问自己，随后立马毫不留情的戳穿，“少骗自己了！”

“别以为她对你心软就代表喜欢你！她是人好不是眼睛不好，像你这样自私，胆小，连拿出面对她的信心都没有的人，凭什么要求人家喜欢你！你这个笑话，享受了她这么久的陪伴，现在却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法送给她，你已经毫无用处，可以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