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被投入湍急的河流,在混乱的漩涡中载沉载浮,最终被冲刷上岸时,只剩下空白。
沐卿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颠簸中醒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沉重的织物覆盖着他的头脸,身下是坚硬而摇晃的木板。他是谁?记忆如同被洗刷过的石板,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划痕——他似乎是个学生,然后……是被骗?被卖?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比这颠簸更让人心悸。
轿子停了,喧闹的人声和粗鲁的祝贺声隔着轿帘传来。他被一双粗糙的大手几乎是拖拽着拉出了轿子,踉跄着推进一间贴着褪色囍字的土坯房。浓烈的土腥味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他作呕。
盖头被猛地掀开。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一个穿着崭新但明显不合身、浆洗得发硬蓝布衣的年轻男人,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男人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麦色,眉眼带着山村青年特有的憨直和未被世事侵扰的纯粹,此刻那双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是陆朝,这个封闭山村的村长儿子,他今晚的“新郎”。
“你……你是个男的?!”陆朝的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带着破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眼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记忆的封印坚不可摧,沐卿忘了自己是沐卿,忘了梦树公司,只残存着“林卿”这个身份和被人拐卖的恐惧。求生的本能让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沾湿了苍白的脸颊。他抓住陆朝的裤脚,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哀切:“求求你……放了我……我是被骗来的……我是学生……求求你别告诉别人……他们会打死我的……”
他仰起脸,油灯的光在他盈满泪水的眼中破碎成星星点点,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孔,此刻因恐惧和哀求,呈现出一种极易摧折的脆弱感。
陆朝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新娘”,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愤怒?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无措,还有一种……对着这张脸和这双眼睛,硬不起心肠的柔软。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哀求,看着那单薄肩膀的颤抖,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笨拙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弯腰,将沐卿拉了起来,粗声粗气地说,眼神却不敢再直视对方:“……起来。地上凉。”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离经叛道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事,俺不跟爹说。你……你也别声张。”
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头。
罗晟也在自家炕上茫然地坐了起来,挠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看着窗外隐约的灯火和喧闹。“奇怪,朝哥今天娶媳妇,咋心里这么不得劲呢?”他嘟囔着,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