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过来吧。”老人并未深究，而是把他们带到铁棚下，自己坐回板凳，将然后示意他们坐对面的竹床，“你们想了解萃声的什么呢？”

“听说您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可以把您所知道的……关于萃声奶奶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吗？”

老人沉默了大半晌，才望向远端的盐田与海平线：“我已经几十年没想起过她了，现在能记起的，只有年轻时候的往事，而且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俞一诗和樊望宇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柳树兰叹息一声：“在我印象里，萃声她……是个像白花一样纯洁的人。村里姓柳的人很多，但名为萃声的就她一个，全村没一个人不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黝黑的长发，大大的眼睛，窈窕的身段，永远纯真的笑颜……无论她走到哪儿，身上都像散发着光一样，时刻吸引着村里那些老少男人的目光。

当然，也时刻引燃着自己的妒火。

“他爹妈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后来再怀的两胎都流产了。村里人都说，他们家注定没儿子，老祖宗才会把出众的相貌赐给这个独女，算是补偿。”

柳树兰捡起蒲扇，继续轻摇，“我比萃声小一岁，就住她家隔壁，从小就跟她玩在一起。她大概是真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但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怎么说呢？……”

“她太单纯了，把什么事都想得很美好，总觉得人与人之间都是真诚的，世上不可能存在欺骗，只要用心，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话间，柳树兰瞄了对面两个孩子一眼，“你们呢，你们也这样认为吗？”

“这个……”

不待他们回答，柳树兰又自顾自讲述道：“当然了，她之所以会长成这样，也全是她爹妈护出来的。我和村里别的孩子，从小就要生火做饭、喂猪放牛、照顾弟弟妹妹，但萃声却连桶水都没挑过。那两口子把她宠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小姐，是真疼她吗？我看不是。”

她顿了顿，眸光逐渐暗淡，“他们只想把她供成村里最值钱的女人，等年纪到了，能卖个最好的价钱而已。”

可即便如此，自己也依然嫉妒得快要发疯。

看着柳萃声去哪都能得到男人讨好，她嫉妒；看着隔壁踏破了门槛的媒人，她嫉妒；看着对方明明享受了所有好处，却仍乖巧清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时，她更是嫉妒——

只要柳萃声愿意，在镇上念完了书后，就能找一个条件最好的男人嫁了，继续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操劳，什么都不必操心。

一定是这样的。

真好。

所以等柳萃声师范中专毕业，突然推掉乡镇中学的邀请，提出要去别的县当支教老师时，别说她父母，就连柳树兰都被吓了一跳——

“萃声，听说你要跑去樟木县支教？！”

在听说消息的当天下午，她就找到了柳萃声，以不敢相信的语气质问，“为什么？以你的本事，别说在镇上，就是在市里当老师都绰绰有余吧？为什么想不开要进村，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在山里呆够吗？！”

“树兰，妳说的我都懂，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柳萃声莞尔一笑，“虽说村里条件比不上镇里，但我相信，那边的孩子肯定更需要老师陪伴。”

“孩子满大街都是，你真喜欢，自己多生几个不就行了？！”

“这不一样。”柳萃声认真地说道，那双美丽的瞳眸清澈而坚定，“我希望世上每个孩子都能被看见。我也愿意去做那盏引路的明灯，为小地方的孩子照亮前进的路……这将是我一生的理想，谁也动摇不了我。”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柳树兰急切万分，“你爸妈求我来劝你，叫你明天不要去报名！如果你不听劝，他们会把你证件全部藏起来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今晚就走！”柳萃声握住柳树兰的双手，郑重地请求道，“我准备趁我爸妈做饭时，把证件偷到手后就立马出村，但这样我又担心会引起村里人注目，所以树兰，你可以帮我打一下掩护吗？”

“我怎么可能……”

等等。

柳树兰内心一动。

假如柳萃声真去了樟木县，会不会就像一只脚踏入泥潭中，从此深陷淤泥，无法自拔，然后彻底改变她那天杀的好运气？

这不是好事吗？

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悄然爬上心中，柳树兰无神静默许久，逐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好，我帮你！”

于是柳萃声就这么连夜消失了。

第二天，柳树兰冷眼旁观几近崩溃的柳萃声父母，忍不住暗自得意，心说活该，谁让你们把女儿养得这么傻呢，这下遭报应了吧？

真希望将来能在村里听到关于柳萃声的消息。

而且，坏消息就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