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玄叔。”夏夜雨点点头,“我会转告他,或者……我带您去找他?”
玄凛摆了摆手,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不用了。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如果……如果他愿意见我。”
说完,他转身靠在了车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坚毅又孤独的轮廓。
夏夜雨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组织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等待姿态,站在儿子学校的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玄策的号码,这通电话,注定不会平静。
玄策还沉浸在睡意朦胧中,听到夏夜雨电话里那句“你爸来了”,大脑像是生了锈,连续“啊?”了几声,都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夏夜雨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句“你爸在校门口等着你,出来别装死!”穿透耳膜,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爸来了?
从15岁那个撕裂的夜晚到现在22岁,整整七年,他们父子俩再未见过一面,连通电话都没有。
除了银行卡里每月准时到账、从未间断的生活费,他们之间仿佛已经切断了所有联系。
玄策坐在床沿,深呼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了七年的郁结。
他抬眼望向窗外,细碎的雪花正无声飘落。
他沉默地穿上外套,动作有些迟缓,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校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父亲,玄凛,正靠在车旁,指间夹着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七年不见,他父亲好像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比他记忆中更刺眼,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纹路,连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岁月到底是在这个曾经如山岳般的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然而,那股融入骨血的特种兵气质却未曾消散。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抽烟,周身依旧散发着经过血与火淬炼的、内敛而锐利的锋芒。
毕竟,是十八岁就进了部队,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
玄策的脚步顿了顿,才继续迈步走过去。每靠近一步,心跳就沉重一分。
七年的隔阂,那一记耳光的痛楚,母亲离去带来的巨大空洞……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来,让他喉咙发紧,竟不知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
是质问?是冷漠?还是……?
他最终只是停在了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干涩地开了口,叫出了那个七年未曾唤出的称呼:“爸。”
玄凛听到那一声久违的“爸”,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青年身上。
这个孩子……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
上一次认真地、长久地凝视儿子是什么时候?玄凛发现自己竟然需要费力地去回忆。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最终定格下来的,还是玄策五、六岁,至多七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小玄策,嗜甜如命,为了颗糖能跟在他后面软糯地叫半天“爸爸”。
个子小小的,像只活泼的小狗,总爱在他面前蹦蹦跳跳,会因为够不着桌上的东西而急得哇哇大哭,是个十足的小奶娃。
他会用那双清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充满无限崇拜地看着自己,仿佛父亲就是他的全世界。
最喜欢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兴奋地喊着“爸爸高!爸爸飞!”。
那些充满奶香和欢笑的时光,曾经是他疲惫归来后最温暖的慰藉。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青年,身高几乎赶上自己,目测接近一米八六。
曾经柔软的黑发被染成了张扬的红色,肆意地彰显着个性。
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圆润,轮廓变得硬朗锋利,周身散发着属于顶级Alpha的自信与不羁。
没有半分小时候那软糯可爱的模样。
更没有了……那双曾盛满星辰、只映照着他一个人的、充满崇拜的眼睛。
现在的玄策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有疏离,有审视,甚至有未散的怨怼,唯独没有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仰望。
那个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把他当作英雄的儿子,好像被他亲手弄丢了。
他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沉默与隔阂,隔着妻子死亡的阴影,隔着那记沉重耳光留下的无形裂痕。
明明血脉相连,此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陌生得让他心头刺痛。
玄凛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那句在舌尖盘旋了无数次的、关于母亲忌日的话,一时间竟沉重得难以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儿子,仿佛想从这张已然陌生的年轻面孔上,努力找寻一丝当年那个小奶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