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向陛下求旨,将来无论何故,莫因她牵连宫外母亲,若真到了那日,只盼陛下盛怒之下,还记得那道口谕,莫要一并忘了。
待那声音哭嚎声消失,容妃虚弱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谋害皇嗣乃重罪,皇后自不会留把柄。可大皇子身边张嬷嬷死得蹊跷,好端端的,怎偏在那日坠湖?”
她抬手拭泪,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陛下……臣妾这胎,盼了整整七年。太医开坐胎药,苦如黄连,可臣妾还是日日往下灌,一年四季,一帖未曾断过。”
她说到此处,喉头哽咽,泪珠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水痕。
“大皇子是陛下嫡长子,他既说无心,臣妾无凭无据,也不敢冤枉殿下,便只能信了。可皇后……皇后确曾起意,要借澈儿之手除去臣妾腹中骨血。若非澈儿天性纯良,臣妾这苦命的孩子,怕连今日都撑不到……”
“臣妾虽早知皇后欲借澈儿之手害我,可幸得昭贵仪好心提醒,孩子那时尚在腹中安稳,臣妾便想:既已避过一劫,何必再掀风波,惹陛下与皇后不快?也为腹中孩儿积些阴德。”
“可今日大皇子忽冲过来,臣妾才知皇后并未死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颤巍巍抬起眼,满眼心碎地望向陛下:“臣妾命苦,与这孩子无缘。可臣妾不甘!求陛下为臣妾,为那未及出世、便已殒地的孩儿,做主!”
殿内一片死寂,只余容妃低低的抽泣声,苏叶垂眸,今日这局,容妃将她拉了进来,即使她再想让陛下处罚皇后,此刻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开口了。
这时却闻对面的夏美人温温婉婉开口了:“陛下,皇后娘娘掌中宫多年,待我们这些姐妹,从无偏颇,何等仁德!容妃姐姐既无实据,只凭一个嬷嬷的几句胡言乱语,未免牵强了些。”
江才人紧随,泪眼婆娑,帕子掩唇:“正是!皇后娘娘管教大皇子向来严谨,御苑人来人往,大皇子玩蹴鞠时,容妃姐姐若站得远些,哪来这番祸事?”
“再者,大皇子又如何知道容妃姐姐今日要去那里呢?平日里,容妃姐姐除了每日请安,其他时候可是鲜少出永和宫的。”
苏叶心底冷笑,这夏、江二人是皇后忠犬,出来帮腔也是在意料之中。
今日皇后遭难,若她二人一直做缩头乌龟,怕是不好向皇后交代。毕竟今日一事,并无实据,皇后最多被小罚一下,中宫地位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而皇后尚未说话,却听崔贵人轻咳一声,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容妃姐姐因撞击而滑胎这是不争的事实,且大皇子身边的嬷嬷是宫中多年的老人了,这时候突然失足掉进太液湖,未免也太巧了些,嫔妾恳请陛下明察,还容妃姐姐和那可怜的孩子一个公道。”
苏叶闻言,侧身抬眸朝下方望去。崔贵人垂首端坐,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
方解禁足,今日应是她重见天日的头一遭,竟敢当殿对皇后落井下石,胆色倒真是不小。难怪之前明知道陛下待她优厚,还敢派人取她性命。
她此刻既为容妃出头,要么她与容妃交情颇厚,要么她也恨着皇后,盼中宫倾覆。
不过无论为哪般,于自己而言,崔贵人跟皇后不对付都是好事。
崔贵人话音刚落,皇后凤目含泪,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妾若存害容妃之心,何须借大皇子之手?臣妾只有睿儿这一根骨血,怎会将他置于险地?容妃无半分实据,便污蔑臣妾,臣妾……”
“够了。”
萧承熠冷声打断皇后,他眉峰压得极低,额角青筋微突。
殿内霎时屏息,只余香炉白烟慢悠悠升起,皇后和容妃各自抹泪,殿内众人也皆垂首等着陛下的裁决。
事到如今,无需更多证据,他心中已有了断。
大皇子撞倒容妃,十有八九是无心之失。皇后纵然不欲容妃诞子,但也断不会以大皇子为刀——她只有这一个骨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会置他于险地?
而容妃亦不至于拿亲生孩儿性命设局,澈儿终究是她的养子,她一直希望有个亲生的皇子。
这胎未保,终究是天意弄人。
然容妃指证皇后曾欲借澈儿之手除胎,虽无实据,恐亦非空穴来风。皇后贵为中宫,他既无确凿凭证,便不能重惩,然后宫需警醒,皇嗣需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