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帐子里热火朝天,人们挥着肉膀子叫好,体毛茂盛的腋下不住地淌汗,洒进小孩子的眼睛里,还以为天要下雨。
帐子上空浮着熏灼的烟雾,时不时响起女人们的咳嗽,下一秒咳得肺都抖颤的身体就会被男人搂住,肥唇一张,飘出重重的膻腥味。
“好!好!”
欢呼声浪头似的打来,耳边喧闹,像有一千只妖怪在叫。
看过了走绳索,耍坛子,空中飞人,又有熊狮虎豹等猛禽,站在最后排的姑娘双颊绯红,脚尖垫着老高,草尖刺肉里了都未察觉,兴奋之处,还抓住身边年轻人的手臂摇晃。
“阿七哥,你快看啊,多好玩!”
四周闹喳喳的,听不见年轻人的回应。
月娥悄悄看向她的阿七哥。
每逢这种场合,人头攒动,一男一女出来的,男人都会把姑娘托在肩上,好叫她看得更多更全面。
可是阿七哥没有提,她也不好意思主动说要坐人家的肩膀上,只好烧红着一张脸,心底的热情却消减了一半。
接着再表演什么戏虎戏狮,她都不再鼓掌。
表演结束,二人从戏帐子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星子零碎地黏在黑黑的天上,饭米粒似的。
阿七担着菜筐走在前面,月娥借着那点星光,扫了一眼阿七赤着的脚,叫道:“阿七哥,你今天怎么没穿鞋啊,你的脚都流血了。”
“我没什么感觉,可能这就是王老爹说的,皮肉上磨出茧了吧。”阿七抬腿看了眼脚底,笑道,“正所谓铁杵磨成针,我还差远了呢。”
“别听我爹瞎说,你又不是我们庄稼人。”
青年又是一笑。
月娥说:“我爹是嫌土路费鞋,他这人穷惯了,什么都想要省着点。我们都看得出来,阿七哥你不是乡下人,从前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大夫说了,被河水冲上来时磕伤了头,有些事情不记得也正常。”
月娥跟在他身后,嘴里念叨着:“听爹说,是在城郊边上把你救下来的,说不定你还有家人在城里,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到城里去逛逛。”
青年淡淡的应着,乡野的风吹过,把灰白的麻布汗衫塞得像吹起的糖人一样鼓胀,脚底黄沙四起,细细的沙粒刺进毛孔,无形中乔装着庄稼汉的粗粝
他挑着没卖完的半筐萝卜,走在小河沟的石墩上,不论身后的少女说什么,他都是不入心的一笑。
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潺潺流动的河水里,又很快地消失了。
十日之后,就在这个地方,会有一个私家侦探似的黑衣人物,一手捏着烟卷,腋下夹着一副画轴,逢人便把画轴抖落开,命令乡亲们瞧。
“你们见过照片上的人没有?”
大伙都说没见过。
私家侦探吐了个烟圈,也不纠缠,熟练地把画收起,准备奔往另一家村落。
因为这不是他探访的第一个地方,此前的一个多月里,他从城里到城外,几乎把上海翻了底朝天,皆一无所获。
人去哪了,死着活着?
鬼清楚!
距离这小河沟不过五里的王家村,正午十分,王月娥坐在院子里编花环,脚边的老黄狗伸了个懒腰,趴在地上惬意地晒太阳。
今天老王头到城里送菜,家里不急着开灶,时光在无所事事中变得迟缓。
忽然狗吠了两声。
王月娥抬头瞧去,篱笆外多了一个陌生人,正对老黄狗吹胡子瞪眼。
王月娥喊了声旺财,老黄狗顿时不叫了,但也保持着看家护院的戒备姿态。
面对年轻的姑娘,侦探绅士地行了脱帽礼,又照旧抖落开画轴,问:“姑娘,见过画上的人吗?”
不等她仔细看,便例行公事一般收了回去,自言自语道,“你肯定是没见过的,哎,他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要是真的,才有鬼了!”
王月娥还没见过这架势,觉得莫名其妙。
侦探有些走累了,于是道:“姑娘,能赏碗白水么?”
王月娥大方道:“请进屋吧。”
一共三间屋子,一座正堂,东西厢房。硬山顶的屋檐下挂着少女手制的风铃,客人携风飘过,风铃撞击出的声音格外动听。
月娥哼着山歌,给客人沏了一壶茶,端到了桌子上。
“先生是从城里来的?”
侦探点点头,待吹凉了茶,一大口灌下肚,好爽快。
只是那副画轴就躺在他的手边,被嘴边溢出来的茶水晕湿的半面。
月娥连忙把画拿起来,在干燥的桌面上摊开。
“哎呀,还是给洇湿了!”
侦探摆手道:“不要紧。”
月娥奇道:“怎么不要紧,你不要靠着画像寻人吗?”
“受人所托找了这么多天,就算那个人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侦探顿道,“再者,我要找的这个人,决计不会到这种地方来。那是个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和家人闹了点别扭,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离家出走,此后不去不复返。
他锦衣玉食惯了,在这种地方,怎会生活得下去,即便是流落到此,也该最为显眼,可是我一路上问了不下百人,都说不曾见过。若是活着,恐怕早就坐上去往国外飞机,逃之夭夭了。只是他那家人性情偏执,不肯放弃,派人四处寻找。”
“眼下世道混乱,死了也说不定。”
侦探不置可否。
孤男寡女的,侦探不宜久留,喝了一壶水后便告辞了。
月娥收拾茶碗时,在碗底发现了一枚洋钿,一定是那奇怪的客人留下来的。
这可把月娥高兴坏了,她把洋钿拿起来咬了咬,然后满意地藏进兜里,心里的小算盘劈了啪啦地打了起来。
阿七比老王头回来得要早,肩膀担着卸了菜货的扁担。
“阿七哥,早上起床你就没了人影,爹又让你去马戏团送菜了啊。”月娥倚在门边,细细的一小条,好像攀援的春藤,她笑着,“马戏团里耍大缸的薛红玉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你又知道了啊?”
“我当然知道,”月娥挺直了身子,脸微微泛红,“阿七哥你样子好,村里不光姑娘们喜欢你,就连那些嫁了人的农妇也对你眉目传情。”
她声音渐渐低了,落在阴影里,好生低落似的。
“没有的事。”
“和薛红玉,真没有?”
“和谁都没有。”
阿七见到桌上有茶水的痕迹,不禁问道:“有人来过吗?”
“正要和你说呢,一个黑墨镜黑风衣的怪人,说自己是什么私家侦探,还是城里来的呢。”
阿七像是没听她说什么,踱步到桌边,凝目望着那幅叫茶水洇污了的画像。
或许别人无法依据这破碎的五官将画中人认出来,但是他,只消得一眼,便认出了自己。
月娥的声音传来,“瞧得出是谁吗,据说找到了这画上的人,会得到很大的赏钱咧。”
阿七沉默着,摇了摇头。
是他,又不是他。
自从被浪头卷到这个小山村起,祁遇便死了,他和祁家的亲人一起葬身在中国,眼望山河破碎,魂灵寄身于江水,千百条支流分离、再汇聚、再分离,但山坡上总会生长出茂盛的青草,于是阿七走来了。
逆着光走来了。
“能得挺大的赏钱咧。”是月娥不休的念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