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浅浅地应了一声。
夜里,王老爹没有回家,月娥只道是菜没卖完,大抵是和从前一样在桥洞底下凑活了一宿。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这阵子又赶上秋收,她和阿七哥天天下田收稻,便没放在心上。
一天,两天、三天。
王老爹好像失踪了一般,问谁都说没看见他。
一日,村东头住着的王大婶急急地赶过来报信,她儿子常到巡捕房送菜,消息最是灵通。
她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便叫道:“哎呀月娥,你爹叫警察给逮住了,我儿子亲眼看见的,他从小在你家和你一块玩,不会认错你爹的。”
月娥惊呼:“他们怎么随随便便就抓人呢?”
王大婶淬了一口:“那帮瞎眼走狗哪管你的良民还是刁民啊,欺善怕恶,见谁都咬。你可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听小喜说,西村有个后生没干什么事就被抓进牢里去了,等后面查清了把人放出来,人也快没气了。那后生的家里只有这么一个传宗接代的,全家上下哭得昏天黑地。”
“这不冤假错案吗?”月娥脸色苍白,紧咬嘴唇,“那我爹他……岂不是三长两短了。”
王大婶睇了一眼一旁的祁遇,把月娥揽在怀中安抚:“丫头你心里别慌啊,你还记得你小喜哥吧,托你爹的福,小喜当年也选了卖菜这一行,现在这菜卖得不错,巡捕房里多得是和他打交道的朋友。这消息就是他传过来的,说明……”
王大婶一顿,眨着眼睛,“说明他心里有你啊。”
一想到阿爹吉凶未卜,月娥泪如雨下:“王大婶,看在我们往日的交情上,帮帮忙吧!”
王大婶一口答应:“你和婶子见什么外?婶子就是来帮你的,其实你爹也没犯什么大事,就是那群臭警察找茬。你小喜哥和他们都是朋友,不过虽然是朋友,求人家办事,也是需要上下打点的。”
月娥柔声道:“那是自然,小喜哥肯帮忙,就是照顾我们父女了,您就直说吧,要多少钱?”
王大婶闻言一蹙眉,甩开手道:“你当我是乘虚而入的强盗不成?眼下时局乱,大伙都盯着瞧呢,哪敢提这档子的事,也就是你小喜哥,惦记着你这个妹子,非要我把话传给你不可。”
“我多谢小喜哥了,人命关天,婶子您就说吧。”
王大婶这才比了个数,见月娥的脸色更白了,她咳嗽两声道:“城里有位祁家的大少爷,曾经也被关进那巡捕房里,整整关了小半年才被他家大人捞出来。这可是从巡捕房里捞人,有钱没关系都未必办得了!”
祁遇听得眉梢直挑:“半年?”
王大婶瞪他道:“你知道的什么,我儿子可是给巡捕房送菜的,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祁遇没说话。
王大婶以为他不信,更加扯着大嗓门阴阳怪气地说道:“听月娥说你是城里来的,我以为你们城里人会时髦些呢,没想到也是个乡巴佬,连祁家大少爷都不知道,那就更不能指望你在这个时候能帮上什么忙了,吃白食的,不拖后腿便罢了。还是我们小喜好,你说是吧月娥?”
月娥涩声道:“可是婶子,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便是变卖田产,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呀。”
“有多少凑多少。”王大婶眼珠转了一圈,笑道,“人命关天,不够的婶子帮你补,但丑话说在前,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两家关系好,你们又是真遇上了难事,这才说借就借。借可以,但你得给嫂子打个欠条。”
“是是是,欠条是一定要打的!”
月娥如抓住一棵救命稻草,风风火火地找来笔墨,那王婶子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按规矩打着欠条。
祁遇欲言又止,只觉此事来得蹊跷。
但人命关天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王老爹真有个三长两短,延误的将是救命的时机。
他想看看欠条内容,却被王大婶肥大的腰身挡住了,眼前清明时,月娥已经签好了字。
“容我些时日,余下的钱,一定尽快凑齐。”
“好丫头别哭了,你一掉眼泪,婶子也跟着伤心。”
王大婶把欠条收好,搂住哭成泪人的月娥:“好丫头别哭了,你一掉眼泪,婶子也跟着伤心,你小喜哥要是知道你把眼睛哭坏了,更是会心疼得不行的,非得埋怨他老娘偏偏把这事告诉你。原本他想做好事不留名,拼上他这么多年的买卖关系,也要把你爹爹捞出来,但我想,哪有隐瞒你这当闺女的道理。”
月娥抽泣道:“还是婶子思虑周全。”
王大婶一口一个包在她身上,送走了她,噩耗却没有送走。
正午十分艳阳高照,月娥拢紧了棉麻衣衫,顾不得束脚裤腰的不方便,期期艾艾地蹲在门槛上。
旺财跑过来冲她摇摇尾巴,她也漠然不理。
祁遇唤道:“月娥。”
少女眼眶酸楚,呢喃地应了一声:“阿七哥。”
这一声中含有许许多多的情愫。
方才有外人在,行动多有不便,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她多么渴望青年此时此刻能够像王大婶一样把她拥入怀中……
哭得红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似是在鼓励着他向她靠近。
然而,祁遇只是温声道:“方才你急得很,我顾不得与你说,我初来乍到,不知这王大婶子是否可信,要是可信的话,我们把钱凑上一凑,只要老爹是平安的,多少钱也值得。”
月娥幻想着与他相拥,不由得恍神道:“阿七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什么?”祁遇没有听清。
月娥回过神来,羞赧一笑:“你瞧,我伤心得要说胡话了,你刚说什么来着,噢王大婶子,她家的小喜哥和我是青梅竹马来着,小时候一块下田种地,后来我留在村里,小喜哥去了城里。听婶子说,这回多亏了小喜哥,真希望他能顺利地把爹给赎出来。”
既是旧识,那便是他多虑了。
月娥耷拉下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肯定是爹又去赌场了,没什么钱,赌品还不好,这下子叫人家逮住了吧。”
她抬起一点脸来,强扯出一抹笑,“阿七哥,让你见笑话了。”
祁遇假装想起了什么,扶着额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家中有位长辈,按辈分我该换一声三叔,常常往赌场一泡,说句俗话就是,什么时候把老婆输掉咯都不知道呢,你说,这是不是更笑话?”
“阿七哥,你又逗我开心。”
祁遇微笑道:“看来我的笑话比你的笑话更好笑些,才能把你逗开心了。”
青年眉眼弯弯,清润的阳光透过满身黄土,铺洒在那善解人意的心间。
月娥刚扬起的嘴角又忍不住委屈得折落下来,想搂住青年的腰,但还是扭捏地轻轻抱住他的一双腿,有些难为情地垂下湿润的眼睫:“阿七哥,你待我真好。”
人生就是这般奇怪,太阳高高升起时,却不如它落山了来的精彩。
夕阳余辉映射着不再滚烫的天,一面是橘,一面是青,偏于黑的青静得沉寂,引得门前的老黄狗遥遥地望着。
一连三日,王婶子那边毫无音讯。
月娥只道事情难办,便又干等了两天,盼来盼去终于把王大婶盼上门来。
她叫月娥放心,虽然时局乱事情难,但小喜哥看在他大妹子的面上,一定尽心竭力,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引得月娥又把压箱底的私房钱拿出来。
这回王大婶没推拒,收下钱让月娥等着听信。
事越拖,越没个准头。
又隔几日,月娥耐不住找到王大婶家中人,岂料房门紧闭,窗棂上落下一层厚厚的灰。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烈日炎炎,月娥打着哆嗦向邻户问起王大婶的下落。
邻户纳闷着说:“她儿子在城里犯了事,叫人逮牢子里去了,她忙着上下打点,有些日子没见着人了,你找她干什么?可是她儿子的事有消息了?”
月娥闻言如遭雷劈,急火攻心当场晕死过去。
村民们还以为她中了暑气,把她抬到老槐树的林荫下避了好一阵。
两个时辰后,她幽幽转醒,犹似在梦中,旁人问她话她也不理。
村民们只当她失了智,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
回到家中,祁遇听到她的脚步声,随口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月娥这才放声大哭。
祁遇忙撒下手里的活:“好好的,哭什么?”
月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祁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立定良久后,做出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