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野的荒瘠和城市的喧嚣初看大相径庭,再看其实并无二致,不过是一片地长谷子,一片地生金子,谷子没什么值得稀奇的,金子却可以招来疯抢。
上海银行便是一个生金子的地方。
西装革履的实业家们进进出出,街心更是车流不息,各路汽笛一齐奏响。
寸土寸金的繁华地带,一对衣衫破旧的青年男女在其间显得格格不入。
当哥哥的脚踩一双码数小上许多的草鞋,鞋子多半是背上背着的妹妹的。
妹妹一再央求:“阿七哥,早就走过了山路,你把我放下来吧。”
祁遇把她轻轻放在街边。
月娥见他要脱鞋子,心知拦不过他,闷声道:“这么远的路,你自己走就够累了,是我不中用,崴了脚,还要你再背上我,现在你脚上没一块好肉了。”
祁遇一笑了之:“无妨,谁会盯着我的脚看呢?”
“可是阿七哥,”四周都是人群,月娥小心地张望了一眼,局促不安道,“我路上问你来做什么,你总也不说,你不会带我来抢银行的吧?”
“要真的呢?”祁遇打趣她。
“阿七哥,”月娥反应过来,嗔怪道,“你又逗我。”
王大娘虽然谎话连篇,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有钱能使鬼推磨。祁家在银行还有一笔款子,为数不多,但打点人情还是绰绰有余。
要想救王老爹,非得这样不可。
上海银行对过便是巡捕房,门前的榕树如旧。
祁遇握着月娥的肩膀,不等他开口说话,少女陡然睁大了瞳孔,目色尖锐地望着从巡捕房里走出的母子,单腿跳起来:“王大婶,小喜哥,喂!你们别跑啊!”
王大婶做梦没想到月娥会追到这。
她好不容凑齐钱顺顺利利地把儿子救出来,不料冤家路窄,这小妮子也来了。
她身边高高瘦瘦的青年听到有人喊自己,举目一望,不由得眉开眼笑,拽着母亲道:“娘,你猜我看见谁了,是和我从小一块长大的月娥妹妹,她刚才叫我嘞!”
“儿啊快走吧,以后有的是功夫找你妹子玩。”
王二喜的眼神始终不离少女:“呀,月娥妹妹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她一定在为王老爹的事着急呢。她的腿怎么了,怎么用一只脚走路呢?”
王大婶怎么拉都拉不动他,这时,祁遇已搀着月娥跨过马路。
王大婶见今日是躲不过了,硬着头皮笑道:“丫头,你来得真巧,我和你小喜哥正在为你爹想办法呢。”
月娥怕她逃跑,一把拽住胳膊,冷笑道:“婶子,我是来得不巧了吧,再晚来一步,就再也找不到您了。钱呢,拿出来!”
王二喜听得一头雾水:“娘,什么钱?”
王大婶目光躲闪不定,对儿子敷衍道:“啥事都没有。”
月娥怒不可遏:“两家关系好,我才那么信任你,你却骗光了我的钱!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大骗子!”
月娥气得攥紧了王大婶的手臂,王大婶不知是真是假,疼得直嗷嗷,干脆岔开腿坐在地上抹眼泪,大声嚷嚷。
“大伙快来看看吧,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这是我家未过门的媳妇,还没嫁进我们家,就看上了别的小白脸,现在威胁着婆婆我,要我把嫁妆都退给她。青天大老爷,快为农妇做主啊!”
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围成一圈议论纷纷。
有一位戴着黑色礼帽的绅士闲来无事走上前,隔着熙攘的人群垫着脚眺望一眼。
他笑着摇摇头,心道老妇撒泼没什么意思,拔步要走时,凭着侦探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余光中一抹身影死死的抓住了他的眼球。
青年随便往那一立,夏风吹开了朴素的白布麻衫,天太热,一般在田里劳作时都不系扣,任那胸膛晒成温暖的小麦色,可见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神色淡淡地看着哭闹不休的王大婶,既不同她理论,也不为自己辩解,张开口也只是微叹一声。
侦探从屁股后头的口袋里掏出那副画像,摊开了细细比对,自言自语道:“是他吗?是的吧!”
“可是这也不像啊,等一等,”侦探睨着画像,沾着口水描摹着,“换一身粗布麻衣,皮肤再黄一些,还有乱七八糟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胡茬——得嘞,可算叫我找到了,回去就等着领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