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快的脚力,走到城里时也到了日落。
堂堂的祁家大少爷,此刻还真想不到投奔谁,从前的狐朋狗友铁定是不能再见了,三两知己也各奔天涯。
要不说人生是一场缘分,他走路回来了,而薛红玉也赶着那辆慢吞吞的牛车,正往搭棚的地方去。
“薛姑娘!”祁遇叫住她。
“吁——”薛红玉拉住黄牛,从敞篷里探出头来一看,当即笑了出来,“阿七哥,又是你,这次简直不是巧了。”
祁遇也笑:“不是巧是什么,难道是我诚心不放过你吗?”
“谁不放过谁还说不定呢!”
“我不同你贫嘴了,我叫住你,其实是有一件事相求的。”
“请讲,凡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
祁遇便将自己无处落脚的困难一一讲明。
薛红玉没有多问,道:“阿七哥,原来你竟是这样的坎坷。要是不嫌弃的话,请你今晚暂且在车棚子里睡一宿,等明日班主演出回来,看他老人家能否为你介绍个工作,你看好吗?”
祁遇感激道:“薛姑娘,你帮我大忙了。”
薛红玉的身上自有一股江湖游侠的气质,她把祁遇拉到车上,向小师弟做了正式的介绍。
江湖人交朋友是很轻易的,有道是“天下人帮天下人”,点头之交便足以患难与共,于是三人一齐赶着车跑到外滩广场,那里是马戏团的扎营地。
薛红玉把车停在一个避风的地方。
下个星期在兰香大剧院的演出,班主十分看重,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薛红玉和小师弟赶着去夜习,车蓬子里就只剩下祁遇,还有那只饿得瘦骨嶙峋的猴子。
旁边紧挨着赌场,沸反盈天的。
祁遇听着麻烦,紧捂着耳朵,那只猴倒是格外的平静,他和猴对视良久,意外地也平静了下来,漫天的星光洒在一人一猴的身上。
猴吱吱叫了两声,毛茸茸的脑袋垂下来,竟对他深深作了一揖。
翌日,班主有事未能如时归来。
祁遇不想再给薛红玉添麻烦,只是突然变了天。
大风呼呼地刮着,他虽然窝在车蓬子里,但那终归不是一个避风的去处,受了一日的寒凉,又把咳嗽病引了出来。
他咳红了脸,起身想到赌场里避一避。
只是那地方是个销金窟,口袋空空,迟早要被人赶出来,可他实在难受,能避一时是一时吧。
他牵着猴兄,往赌场的方向走。
快要走近时,赌场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女,双手捂着半边脸。
祁遇半天想不起她的名字,余光中桃树的枯枝在风中飘摇,他才想起来道:“桃子姑娘!”
少女犹如枯木逢春,一双盈盈泪眼猝然抬起,恍惚叫道:“大少爷!”
“是啊,我记得你在燕子州做事,怎么……”
话没讲完,少女扑通跪在他的身前。
祁遇这才看见她脸上的伤,那是属于一个男性的掌印
她看出他眼底的震惊,羞愧埋下了头,嘶哑着念着:“我不要被卖走,我不要被卖走!大少爷,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啊!”
追打她的男人冲过来,伸手便要抓女孩的头发。
干枯的头发连着头皮带着血被扯了下来,她痛苦地大叫,在地上翻滚爬行。
“你这个贱人,给我起来吧你!”
眼前男人握起拳头又要动手,祁遇随手抓起什么,往男人的脑袋上砸去,扔出去了才发现是猴兄。
猴兄不辱使命,威武地在男人的额头上抓出三道血痕,随后跳到一旁观战。
男人摸着额头上的血,舔舔嘴唇:“哟,我说这小贱人打死也都不让我碰,原来是自己搞了姘头啊,真他娘的够贱的。”
祁遇不理他,转身去扶桃子。
男人是这一块的皮条客,买卖人口不成正要对祁遇动手,他兄弟突然把他拦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消消气。”
男人果然停住拳头,怀疑地乜着祁遇:“就他?”
“相信我的眼力,东西是没错的。”
“既然东西没错,那就是他偷的了!”男人抓住祁遇的手臂,撸起他的袖管,“来,给爷爷摘下来瞧瞧,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想抢祁遇腕上的翡翠镯子。
祁遇只当是碰到了见财起意的无赖,旁的什么还好,只是这翡翠镯子于自己而言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是决计不能让的。他挣道:“镯子不能给你们,要钱,我口袋里还有一些,随意拿!”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不由分说把他暴打一顿。
谁知他都奄奄一息了,还死命护着腕上的手镯。
两人骂了一声“要财不要命的玩意儿”,只好拿着麻袋把人一罩,连人带镯带走了。
“你的意思是,金公子的东西被人偷了?”
“一根绿镯子,我哥们做玉石生意的,更何况那是件好东西,他不可能会认错。”
“公子是丢了个镯子,东西在哪?”
“就在这小偷手上戴着呢,他胆儿也真大,金公子的东西都敢戴,也不怕折了寿!”
“好,要是真的,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假不了,假不了。”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盆冷水泼来,祁遇猛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小窗,射进一束凛冽的星光。
他也分辨不清自己被绑架到了何处。
张口想要说话,发出的却是咳。
旁边审问的人立刻嫌弃地离他远了一步,自言自语道:“别是个痨子。”
祁遇趴在地上,缓了半天问:“这是,哪里?”
“哎呀,你还敢问这是哪吗,你知道你手上的翡翠镯子是谁的吗你就偷,你也是够死相的,被打成这样了还当个宝贝似的不松手,赶紧的,摘下来!说不定这条手还能留住!不至于死无全尸!”当差的恶狠狠道。
“不摘。”祁遇握紧镯子,温吞道,“这是我的。”
熟悉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祁遇心头一惊,怔怔地往那边望。
赌场的老板赔着笑:“金公子,您瞧瞧这东西是不是您的?”
“自然,是我的。”
金烙把抽着的半根烟灭了,一步步走到祁遇的身前。
他被打得不成样子,鼻青脸肿,可以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见此,赌场老板洋洋得意道:“金公子,我手底下的人办事,您百分百的放心。”又皱了皱眉,“就是这家伙握着镯子不肯松手,要不,干脆拿刀把他手砍下来!”
金烙没说话,只是低眉看着祁遇。
祁遇护着镯子的手更紧了。
金烙问:“为什么?”
“没,没偷。”
“撒谎。”
金烙蹲下身,祁遇也彻底看清了他脸上的冷漠。
一个镯子而已,当初本就是留作纪念才带走的,祁遇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执拗着不肯放,早知会惹出事端,他一定干干净净地走。
现在正主来要,本应该给他的,可瞧着这副从未有过的冷冰冰态度,想必他对自己的不告而别感到失望至极了。
又或许,他本就是这样。
为了哄他,才有了诸多的体贴温存。
祁遇怎么想怎么难受,咬着牙,眼底满是倔强:“我没,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