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老板阅历丰富,瞧着这十分古怪的情景,小心翼翼问:“金公子,您认识这位——先生啊?”
祁遇道:“我不认识!”
赌场老板心惊胆战地看着金烙。
半晌,金烙轻飘飘地说:“是啊,你没听他说么,不认识。”
赌场老板悬着的心落下来,连连擦汗道:“我就说,您怎么会认识一个偷您东西的贼呢。依我看,这人就是个疯子,根本不必劳驾公子您动手,来人啊,给我把他手上的镯子给取下来!”
那两个男人候着等赏呢,闻言,忙一左一右把祁遇按死。
“放开我!我不给,就不给!”
祁遇不知哪来的疯劲,金烙伸手来取的时候,竟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唇齿间顿时溢满了血腥味。
金烙发出一声闷哼。
空气中一片死寂。
金烙没有生气,反而像欣赏佳作一样欣赏着手上的齿印,眸光暗了稍许:“真不给啊?”
祁遇颤声道:“要不,你就把我手砍下来。”
他身上破了皮,金烙都得心疼好久的,哪怕现在是因爱生恨,他想不也不至于要了他一只手的地步。
金烙冷笑:“你以为我不敢么?”
祁遇虚白的脸上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金烙根本不在意他似的,一个眼神都不曾瞥去,转身向老板要了匕首。
赌场里的刀最是锋利,刀尖贴住祁遇的青细的脉搏,扬手蓄力——狠狠地刺了下去。
没有血喷射出来。
刀尖擦着皮肉,深深入地。
祁遇是真以为要死了——
他像是死过了一次,看看那把冲自己刺来的刀,又看看要自己死的那个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地,彻底地哭了出来,可以称得上是嚎啕大哭了:
“不用你动手,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再也不敢要了!”
镯子戴久了,没有东西润滑,很难脱下来。
他没什么技巧,就是生拉硬扯,抠得手腕上都是一道道的血痕,于是绿得透亮的翡翠镯子上很快就染上了他的血。
终于扒拉下来,重重抛了出去。
祁遇不想哭,却止不住,就猛地咬住自己的虎口,疼得一抽一抽的,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口中含糊着哭道:“我不该拿你东西,我就是想着以后不见面了,留个念想的……你不喜欢我戴你的东西,你不喜欢我戴这个镯子,好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金烙没管那镯子,默声望着发疯的祁遇。
他吓坏了,又哭得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抑制不住地响起,脸色也随着胀成了青紫。
金烙惦记着他的旧疾,连忙俯下身想帮他顺气。
祁遇忽然道:“我真后悔认识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
金烙的手堪堪的收回,虎口深可见骨的牙印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祁遇哭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或者说,为了伤害到眼前的这个人,口不择言什么违心的话都说得出了:
“我就应该娶妻生子,过平平常常的日子,也好过于和你——”
金烙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哥哥。”
祁遇的哭声淹没了这声“哥哥”。
除了金烙,谁都没有听到。
祁遇没料到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话,他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攒了不少的委屈,心里又怕又气的,倒现在破罐子破摔,只是一味的埋怨发泄:
“以前我什么东西不给你用,衣裳都是分给你穿的,一个镯子你就不给我戴了——是了,你之前就打我,你打我——你居然打我——还要砍我的手!那多麻烦,你开枪杀了我吧,你现在不是很能耐了吗?你身边那么多漂亮小姐呢,你还院子里养了别的男人呢,我为了你我他妈连家都不要了!我想家,我好像回家,我没有家了……”
祁遇语速太急来不及喘气,其实仔细听,就知道他说的都是气话。
但是金烙是听不出的。
他被迫经历了太多次的失而复得,对他们的感情已然丧失了信心,而祁遇这时所言,都是这些年他心底隐隐担心的。
他伸出去的手又僵硬地收回。
耳边是祁遇近乎崩溃的哭嚷。
就这么一直胶着到一个人哭昏了过去,另一个人才卸掉枷锁一般,默默地站起身。
月光把他的影子照得又矮又小,好像重返了那年炽热不宁的夏。
他转过身来。
“金公子,嘿嘿您的镯子。”
赌场老板很有眼力劲地拾起地上的镯子,擦了擦灰,恭恭敬敬地递给金烙。
金烙接过镯子,没有说话。
老板讪笑道:“没机会和您说,这个贼人还有一个同伙正在外边,是我手底下一个花姑娘,性子倔了些,不肯□□。正好有个外地来的商人看中了他,出了高价钱,要把她买去。这贼人不知和她有什么勾当,横叉一脚,把这桩买卖给破坏了,您看……”
“他身上的这些伤,都是你手下做的?”
“……是。”
“你说得对,他偷了我的东西,是该好好惩罚,你们帮我把东西找了回来,也应当好好地奖励。”
赌场老板难掩喜色,嘴上仍说道:“这不算什么!”
金烙捏着镯子,深吸了口气:“可是老板你有所不知,这连人带镯子,都是我的。我宝贝的不得了的人,一个镯子和他比又算得了什么。 ”
手中的翡翠镯子射出莹润的光辉,赌场的老板的脸上更是死一样的惨绿,慌张地解释道:“我以为您和他有过节。”
金烙垂下眼帘:“我和他是有过节,我是想叫他吃吃苦头,可是——说心里话,看到他伤成这样,我一点都不高兴。”
何止不高兴。
简直要死了。
都知道赌场出了事暂时歇业,夜半三更,一个粉衣旗袍的少女鬼魂似的在门口守着,泪已经风干了。
她想,要是大少爷再不出来,她就告到警察局去,可是这世道官官相护,谁又帮得了她。
她抱着手来回踱步,忧心忡忡的,看着楼上黑不溜秋的窗户,很长时间了,都没什么反应。
也许是有过动静的,可是太急促,她回过闷来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冷汗顺着鬓角唰唰地往下流。
她想到了可以向一个人求救。
对于祁少爷,这个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但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是害怕和他再见——
平生初见,足以改变她的一生。
和金烙吃完那顿至关紧要的饭后,她就被姐姐扫地出门了,从此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以至于日后常常做噩梦,梦见她和祁少爷大婚,上一秒还花好月圆,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子弹打穿。
醒来之后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手腕莫名地疼。
思量间,门居然开了。
一道黑影从中走了出来,她跑上前想要问些什么,可是刚一看清了,便刹住了步子。
那人也在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暖意。
她屏住呼吸,等人擦身而过走远了,才浑身松了下来,大口地喘息着。
她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她这才想起祁遇来,一边大声喊着祁少爷,一面连高跟鞋都蹬掉了,小小的身躯没入赌场漆黑的大门里。
不一会,女人的尖叫声急促地响起,太快了,或许并没有这声音。
又过了一会,她走了出来,肩膀上还背着一个人。
她艰难地向前走着,口中呢喃:“祁少爷,你坚持住啊,你坚持住啊,你这样好的人,千万不要为了这样一个我,死在这里啊。千万,坚持住啊。”
天可真黑啊,天上的星子都变得无比沉重,掉落下来,砸碎了,变成眼泪飘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