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大剧院添了一对青年住客。
据说是经过马戏团的李团长介绍来的,女的粉面桃腮,婀娜身段,有时听见她在院里开嗓子,其中昆曲唱得尤其的好。
同来的是她的兄长,神神秘秘的,一直歇在宿舍养病,便是连同铺的舍友也不交谈。
有位姓郑的医生经常带着礼物来看他,他却一次都不肯见,很是决绝。
最后往往是由他的妹妹出面,文雅而客气地收下医生的药。
这位医生大有来头。
他原是仁爱医院最负盛名的主治医师,不久前荣升了副院长,虽是副职,但罕见有像他这样年轻的领导。
这样的人物,旁人赶着去请都来不及,连连在这种小地方吃闭门羹,怎么能不奇怪?
有人说,郑院长定是瞧上了祁先生的妹妹。
正值妙龄的姑娘没有哪个不喜欢的,她曾说起过家中清贫。
只是“清贫”两个字,便足以让处于萌动中的青年无限遐思了。
许是有学问人家的后代,抑或家道中落,那些个富有创作欲的青年演员一时间将这个会唱昆曲的清贫姑娘捧上神坛,爱屋及乌,对她病弱的兄长也就愈发照顾。
反之,女演员们对待祁遇的态度十分平淡。
除却热情洋溢的薛红玉外,没人在乎一个一贫如洗的病秧子。
这倒是如祁遇所愿,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安宁能够持续多久。
天已入秋。
瑟瑟的秋风吹入竹窗,屋子里倒很热闹。
“欸,你别动!我要画出去了!”
薛红玉将青年按在镜前,皱着眉头瞪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在他的脸庞上作画。
红的红绿的绿,可以说是十分滑稽了。
一旁的桃子忍住笑意:“薛姑娘,这样就行吗?”
“当然不行!”薛红玉夸张地咧开嘴巴,眨眼道,“小丑的诀窍是大笑,但是我想,这对阿七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他笑起来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一定会有女性观众为他捧场。”
祁遇露出笑来。
薛红玉忙道:“保持住!”
这时,屋子外的人进来催了。
今夜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各行各业的贵客齐聚一堂,二十三个节目从七点钟连续演到九点。
祁遇负责的内容很简单,扮作小丑为客人倒酒。
这份工作薪水可观,一晚上便有三枚银元,运气好遇到大方的客人,还能收到一笔小费。
薛红玉还有顶大缸的表演,先行一步。
屋子骤然间空落了,镜子里的笑意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淡去,祁遇抚摸着脸上凝固住了的油彩,道:“我知道他们叫你唱戏去,可你是怎么想的呢?”
桃子微怔。
祁遇道:“你如实告诉我。”
桃子半倚着墙壁,淡笑着说:“他们是叫我唱戏去,演戏的唱戏的,听上去天生一对,但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心喜欢我,一旦他们晓得了我是从哪里出来的,就会像女演员嫌弃您是个‘穷光蛋’一样,说我一个不知廉耻的婊子。我姐姐借了高利贷,人家找不到她,就把我卖了,大少爷,我打心眼里感激您,您为我指一条路,是生是死,我都应。”
“用不着死,我送你到女子学校读书去,你肯不肯?”
桃子闻言,声泪俱下:“大少爷……”
“正好是九月份入学,你下个月就去,学费的事情不用操心,我在这里挣得钱,应该可以供养你一阵子,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只是你得把书学成了。你年纪轻,人又聪明,不能总是跟着我,那就把路走死了。”
祁遇站起身,扯着脸颊上的肉,努力作出笑来。
身后,桃子扶床痛哭。
好戏才开场,丝竹管弦齐齐奏响,盖着油布的方桌按照规矩一张一张地摆好,送菜的、递酒的穿梭个不停。
阔少们为显身份,怀里都抱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樱桃小嘴叼着杯沿,亲昵地喂过去。
灯光暗,想做什么都不妨事。
偶尔见端酒送菜的小生样貌清俊,也一把抓过去,搂着抱着,强迫着灌酒。
料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也不敢反抗,直等灌得不省人事,也就能够为所欲为了。
祁遇不知这些门道。
他端着银盘里的酒,赶送到前桌。
菜盘都摆满了,没人帮着撤一撤,他只好一只手勉强将盘子托在肩上,另一只手去腾菜盘。
灯光打在脸上晕眩得很,手上的油污不慎蹭在一位女客的衣摆上,只听她一惊一乍地叫喊:“唉哟,你怎么做事的,知道这件裙子有多贵么,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对不住,我是不小心的。”
因为是小丑,所以脸上像是依然保持着笑。
“真是没有一点道歉的态度,”女客嘟囔,“果然是让人取乐的玩意儿。”
祁遇心道,你和我,谁不是让人取乐的呢?
可他早已没了心气和人争辩,只惦记着三枚银元的薪水。
倒不是钻进钱眼里,只是他不愿让一个好好的姑娘掉回头去唱曲。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培养人才,哪怕花点钱呢,他更愿意送她去读书,学成之后报效祖国,便是死了,也比在这里赔笑强。
祁遇埋头一杯一杯地斟酒。
女客道:“喂,倒酒的,你把这一壶酒都喝了,给在座的老爷们助个兴,我就赏你五块钱如何?”
祁遇眉头微蹙,拒绝道:“不好意思,我最近身体……”
“十块钱。”女客不耐道,“十块钱你总满意了吧。”
祁遇迟疑着,欲端起银制的酒壶。
郑韩奇就在旁边桌坐着,包括那位,他惊讶于祁遇怎么会在这里倒酒,而那位对此,却看上去冷淡,似乎不打算多管闲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一晃一晃,泛着水碧的银辉。
郑韩奇道:“要不我去替他喝一壶?”
金烙冷飕飕扫了他一眼:“你很闲?”
“我说笑呢,”郑韩奇连连摆手,啧啧道,“依我看,用不着满满一壶,两三杯就能把他刚好全乎的身子喝倒,等他喝完了那边,我再叫他过来喝这边,他今夜死在你跟前,往后也不必再惦记着……噢,看来用不着你了,自有旁人英雄救美,那人瞧着眼熟,对,台上刚唱完戏的角儿,叫什么‘小洛神’的。”
难得郑韩奇没有认错。
远远地,银笙便瞧见了祁遇,他这双眼睛看人入木三分,认出个熟人并不难。
见着祁遇遭人刁难,他忙上前抢过酒壶,赔着笑脸道:“我这位朋友前些日子大病一场,看在我的面子上,诸位贵客莫怪,这壶佳酿,我代他饮了。”
女客笑道:“这是个什么人物,叫你这么照顾,就不怕刘先生见怪?”
小洛神也是一笑,半醉半醒地央求:“好姐姐,你饶了我罢。”
大伙都是逢场作戏,彼此给个脸面,女客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来,塞给了他。
银笙很大方地把二十块钱都给了祁遇,就见着青年很是感激道:“银先生,多谢你。”
银笙笑道:“没事。”
台下这出戏快要落幕,一边,郑韩奇甚是惋惜道:“多么好的一个机会,你帮他把这酒喝了,他感激之余,大抵不会再计较你上回欺负恐吓他的事。即便是心有计较,你好声好气地哄上几句,凭他的软心,见你低头,气也会消了,总不至于落到现在,你连见都不敢见,指着我一个大忙人天天去吃闭门羹。现在好了,这小洛神是个会办事的人,祁少爷心里不知道得多么感激人家。”
金烙冷冷笑着:“你以为他存着什么心思。”
银笙和祁遇热络了几句,无非是怎么在这里遇见你之类的,祁遇回复的,也无非是感谢他的仗义相助。
银笙连连道言重,不知不知觉中,牵着他有目的地走到旁边桌,紧接着递来一杯满好的酒。
祁遇接过来:“我敬你,多谢。”
“慢,这杯可不是敬我的。”少年眼波流转,抿唇一笑,“上一次多亏你和金公子为我捧场,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杯酒敬给他,劳他以后多照顾我们谷家班,我就千恩万谢了。”
银笙伸手一引,祁遇才看见主位上的人。
金烙甚少穿淡薄的颜色,一身雪青的蝴蝶纹长衣,安然而坐,手里摇着杯中残酒,腕上坠着一根翡翠手镯,却没有摔打过的痕迹,显而不是先前的那一只。
他身边一左一右陪了两位侍酒的女客,都是剧院的女演员,眼下笑得比花还灿烂。
金烙却不看她们,目光幽幽地望着祁遇,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么一句:
春如旧,人空瘦。1
偏还是一副小丑的笑脸,兜里揣着折皱了的二十块钱,却稀罕得不行,叫心疼的人看着,很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