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荣宝斋书房。
“璟儿,你父亲因为这事,每日是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前几日出了趟门还患上了咳疾,在床上整整躺了三日都没好,甚至连梦中都在操心你的人生大事。”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替我们二人考虑考虑,你姑姨家的孙子都有这么高了,”朱氏抬手比划了个身高,“他们人丁稀薄,这些年就得了这么个小孙,平日就望着能再多个伴就好了。上月你姑姨上门,还与我唠叨了好久,说她那小孙啊,整日都闹着要人陪他玩呢。”
荣璟只低首处理账务,未做搭理。
朱氏坐在右上木椅上,看他铁打般的脑袋,容不进旁人半句良言珍语进去,掩袖吞下满脸笑意,脸色立马挂不住了。
“这家主之位,不是我们硬去偷来抢来的,是他亲自修书到族老手中,指名道姓要你来做这个家主。”语气一下低了许多,“你本该坐得名正言顺的,却偏不顾一众族老的意愿,执意要以庄主之名,代为掌管荣宝斋。我和你父亲对你几番忠告,你更是置若罔闻。”
朱氏见他面色一如既往,无波无澜,也无甚情绪可言,又舒出半口气,缓和了声音:“这些倒也罢了,荣宝斋还在我们手里,不过一个名头而已,随旁人说闲话去。”
紧了眉头望着他:“可让你早日成家,也是害了你不成?”
荣璟批完手中账册,缓缓合上放至一旁。就在朱氏以为他要开口答话了,只见他又从桌旁取来一叠文书,一个个加盖私印起来。
朱氏袖子一甩,正要再动一番嘴皮子功夫,这时,荣璟的声音不急不缓升起。
“母亲究竟是望我成家生子,还是见兄长安然回到荣宝斋,若有一日醒来,会要回这家主之位?”
朱氏:“……”
自朱氏进入书房半个时辰,荣璟第一次抬头正眼看着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平淡应声:“若是为后者,怕是要让母亲失望了。”
“你…!”朱氏手上一拍木椅,气得身子前倾了些。
荣璟不冷不淡道:“兄长一日不醒,我便一日没有成婚的打算。”
“若他一辈子醒不来呢!”
荣璟再闭口不答,眼睛只直直望着她,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朱氏拍桌而起:“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替他守着家业,甚至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要搭在他身上!”
荣璟面无表情反问:“母亲又给了我什么好处,让我能轻而易举地背叛,自己的儿时挚友与至亲兄长?”
“什么兄长,你要记住,文熙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人!”
没想他如此不明是非,朱氏气顶到胸口来了,干脆把这些年没出了的恶气,今日一口气全出了。
“他当初一手革了你父亲的庄主之位,怎么没说我们是至亲?他一把收回你外爷家的地契、田庄、钱庄,让你外爷险些呕血而死,他怎么不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手下留情!”
起前一步质问他:“他把我们一家架空了,把所有好东西全揽进自己口袋里,生怕我们得到一丁点儿的好处。防我们一家人比外人更甚,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兄长?!”
荣璟将手中的文书搁置一旁,与她四目而视,针锋相对道:“他若不是,母亲更谈不上。”
朱氏一瞬哑口无言。
“儿时总也难见母亲一面,”很平静地说着,“因为母亲终日只想着,如何将荣氏彻底搬空,好扶持母家朱氏取代荣宝斋,成为古董业行首。”
“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突然笑了一下,“你们两人竟都是因为,平生从未受过自己父亲的器重,而选择行此荒唐事,多么令人发笑的理由。”
“父亲从不受祖父疼爱,甚至于是冷落无视,但父亲倒是很看重自己,用尽全力也要帮扶母亲,一起去讨外爷的欢喜。”
冷冷一笑:“父亲愚蠢至极,母亲头脑也不甚聪明,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些事,又是否得到了半分好处?”
朱氏眼眶一红,但未开口讲话。
“事实证明,因为父亲的吃里扒外,祖父反而对父亲更是厌恶了,恨不得从此将他逐出荣氏。”再次对上朱氏越发泛红的眼睛,字字珠玑道,“而母亲得到外爷的器重了吗?”
朱氏低下了眼皮,慢慢跌坐回原位,于袖中一点点攥紧了拳头。
语意毫不留情面:“非但没有,还因为母亲做得不够狠绝,而对你百般责难。”
“他倒是你的血脉至亲,可他又真当过你是她的亲生女儿么?”
“……别说了。”朱氏声音低哑。
双手交叠于桌上,眉眼带笑:“朱氏从来心思不正,若让外爷坐得龙首,怕是天下商业都要乱套了。”
“我们该是要心怀感谢,感谢兄长当初借由荣宝斋倒卖赝品一事,收回了质典庄掌事之权,从此斩断了朱氏想要上爬之心。”
“不若现在,荣氏之人再无可能踏足古董业半步。”
“……他毕竟是你外爷,也是我的亲生父亲。”朱氏眼里泪花泛起。
荣璟倒回到椅背上,冷嗤一声:“母亲汲汲营营这么多年,自父亲失权后,外爷便立马对你弃如敝履。母亲难道还不明白,血缘这个东西,有时未必这么可靠。”
朱氏以牙还牙道:“难道你对他俯首称臣,他就能成为你一辈子的靠山。”
荣璟低眼凝思了会儿,笑言:“靠山从不在他人,而只在自己之身。”
“父亲母亲也一直有靠山,可惜却总想着将它拱手让于人。”
朱氏茫然:“?”
“祖父再不喜欢父亲,也将质典庄留与他了;父亲再如何作践它,庄主的位置,还是只在我们四房手中。”
“父亲母亲当初,若真将我们安身立命的靠山,全送与到外爷手中,他到时又会如何对待质典庄?”停顿半刻,直接挑明,“呵,我们唯一的靠山,会成为他不屑一顾的垫脚石。”
最后望了她一眼,又取回了未盖完印章的文书,低眼继续动作起来,语气慢悠悠的:“母亲莫要犯糊涂了,你即便不认荣宝斋,质典庄也永远是我们的家,且是唯一的家。”格外提醒了她一句。
“外爷那边,烦请母亲告知于他,朱氏女不在我择选之内,还望勿要再动我婚事之念。荣璟是荣宝斋下质典庄的庄主,而非什么朱氏之孙、荣氏之主。”
眼睛一抬,寒意直淬:“想要荣宝斋,还请另择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