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屿因染风寒而缠绵榻中,直至日上三竿之时,仍还满头蒙汗,陷入魇梦中昏迷不醒。
嘴里只无意识呼唤着风翎的名字:
“不要……风翎……回来……回来……”
“嗬……风翎!”
不知在梦中见到什么可怕的事了,一直晕厥不起的荣屿,在一声惊呼中猛然睁开了双眼。
双眼大张的瞬间,胸口剧烈起伏不定。一阵闷气拥堵住心口,逼得他虚扶着床沿半抬起身子,俯首呕出了一小股的鲜血。
低头正咳嗽不止时,端着药碗的卫轲,听见房内传来的动静,三步并作一步闯进了房内。药都还未来得及放好,就急忙跑到了荣屿跟前。
“家主,您怎么又吐血了!我马上去叫大夫来!”
“……卫轲!”语气太过急切,又惹动胸中一阵闷咳。
卫轲转身回步间,荣屿强压下喉间的血腥气,声音发紧道:“风翎……可是出事了?”
卫轲正疑惑家主是如何知晓此事的,但事发紧迫,也来不及去细想了。立即开口说着自己昨夜潜入雷门局,偶然探听到的消息。
“雷桀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庞经纶跟风小姐两人孤身去了南海,连夜调派了江湖上的几十号杀手,要前去取他们性命!”
听到这,卫轲所言与自己方才梦中所见,风翎遭人追杀下落不明,正好对上。荣屿当即慌了心神:“何时之事?为何未告知于我?”
卫轲话里一急:“就昨晚上的事,我本想告诉家主的,但家主从昨夜一直昏睡到现在,怎么叫都叫不醒!”
“家主,您身体…!”
“少废话。”荣屿一把掀开被褥,急声下令,“立马召集风语卫,全力探查风翎下落,务必保证她的安危,另通知啸风门南海分局,一同前去接应!”
“是,家主!”
说完,两人夺门而出,紧急赴往南海救人去了……
靠近南海境内,无妄崖。
崖洞内烧得正旺的一堆木柴外,正围坐着两位全身都湿透了的落汤鸡。
风翎下手用力拧着下摆,直拧出了一大股水来。待把全身多余的水全都拧干净后,才又好笑地瞅了眼那个手脚不便的。
“要不我帮你吧,看着怪可怜的。”
庞经纶置若罔闻,只默默单手拧着衣角。
看他老不答话,风翎便当他是默应了。走到他面前,刚要弯身去掏他的另一边衣摆,连一丝丝的边角料都还没摸到,便被他一个冷眼偏身避过去了。
风翎尴尬收回好心手,嘁了他一声后,又回到原位坐下,向前伸着双手烤火取暖。
“没想到你一只手游得还挺快,我都差点儿在后面跟丢了。”
想起那一帮子锲而不舍的蒙面杀手,从昨晚一直日夜不停地逮着他俩杀,都快一天一夜了还誓不罢休,生怕他俩活下去了。
与他们正面硬刚,风翎一对一大群,另外还稍带上个,只会点儿三脚猫功夫的‘庞然大物’,实在是敌我力量悬殊,再厉害的女侠大人,也终归是寡不敌众啊。
这不,两人烦不甚烦,干脆当着这群杀手的面,上演了一番被逼无奈,只好投河自尽的戏码。
两人锲而不舍地游啊游,把这群杀手远远甩到了身后。后来确实是游不动了,就先找了个山崖边,上来喘两口气再说。
“喂,我跟你说话呢,让水把喉咙给淹了啊。”看他一脸怨气样,倒真像个水鬼,风翎抿嘴偷笑不止。
庞经纶凝了她一眼:“水性不好,便不要高看自己,还祸害旁人。”
“我水性可好了,以前镖营集训时,可没人游得过我!”神气洋洋说着自己的光辉岁月,又很是认真地解释着,刚才的突发情况,“我生来便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就怕那令人作呕的毒蛇,被它咬上那么一口,我得折寿好几十年呐!”
双手搓了下自己的胳膊,光是说起来就后背发凉。想起自己刚在水里,被一只水蛇缠住脚脖子,激得她两腿直打抽抽,让这条赖皮蛇吓得两脚一个打搐,险些溺死在水里!
然而人在濒死之际,会爆发出惊人的求生行为。她二话不说狠命扯住他的右腿,方才挽救自己于生死存亡之刻。
就是害得他不小心呛了几口水,顺带一阵七扭八扭的,不知怎么的,就把那条蛇甩他身上去了。
然后她就亲眼见证了,何为庞、痉、挛。
忆起水里的那幅珍贵画面,风翎放声大笑,整个崖洞都回响起她的笑音。
魔音贯耳,庞经纶拧水的动作顿住,对着她脱口而出:“你可以嗓门再大些,一路笑到阎王爷面前,让他为你打一面招笑幡,保管笑倒底下的一众小鬼。”
风翎笑声戛然而止,对他微眯起眼睛笑:“老阎王脾气可没那么好,若能逗笑那些个小鬼们,也算我有本事,庞先生说笑了。”
庞经纶哑然,懒得再与疯癫之人多作半分言语,接着起手去拧干衣服上的水。
看真把人惹闷恼了,风翎也不插科打诨了,言归正传道:“你到底跟雷桀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他追着你喊打喊杀了二十多年,愣是没松口一点儿。”
庞经纶眼神微动,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你当初为何选择加入雷门局?”
风翎张眼认真想了想,不紧不慢回他:“那时雷门局虽是个小门小户,但局内人送镖都讲个情义,即便性命豁出去了,镖也得送好;接镖单时,对普通百姓们也多有照顾。与其他镖门相比,这两点还挺难能可贵的。”
“不过也就坚持了不到半年吧,就在欺行霸市的路子上,越走越猖狂。”手里掰着木棍打发时间,“后来着实救不回来了,就不想再继续待下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倒没想到她是真看走眼了,庞经纶心里暗诽了下。丢掉手中湿漉漉的衣角,目光放在这越烧越高的火焰上,眸光也被熏染得暗沉了许多。
“在你看来,他是什么样的人?”
“愚蠢、阴狠、睚眦必报。”风翎顺口甩了出来,稍作迟疑后,又补了句,“但又挺护短的。”
风翎转过头,想听听他的想法:“听说你俩自幼便相识,他以前是怎么样的?”
庞经纶也答得自然:“天真、善良、助人为乐,但脑子缺根筋。”
风翎愣神了会儿,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评价他。小小惊讶后,又干笑了声:“江湖催人老啊。”
“我杀了他的父亲。”
此话一出,洞内一时陷入到死寂,只剩噼里啪啦的木柴烧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风翎不觉僵在原地,缓过神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父亲……曾伤害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