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经纶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语气很平静地诉说着那段过往。
“二十年前,他父亲欲强行非礼我夫人,我便失手砍了他一条胳膊,后致他失血过多而亡。”
二十年前?他那时不还才……
风翎偷摸瞟了他一眼,见气氛稍微有些凝重,抬手弱弱打岔:“那个……原来你早成婚了啊。”
她还以为,就他这古怪性子,注定会孤老终生呢,没想到还有姑娘家能看上他。
“就在新婚之日。”庞经纶向火里扔了根木棍进去。
“嘭!”火苗霎时一窜半米高。
风翎全身一抖,手里捻作仙人指,在心里快速算了下他的成婚年龄。得到结果后半捂住嘴巴,一脸花容失色地望着他。
庞经纶也与她正眼相对,安静盯着她的双目,眼里火焰燎烧下,似有暗流涌动。
风翎说不出口,比了个手势给他,眼神确认着自己算错没。
没得到他的回应,那就是算得滴水不漏了。风翎不禁抡圆了嘴巴,又比了个大拇指给他:“不愧是十四岁就能当师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先人一步,佩服、佩服至极。”
庞经纶还是只默不作声将她盯着,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风翎好奇心作祟,把石头搬得离他近了些,一脸神秘兮兮样:“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你,你不答也不要紧的。”
看他没什么抗拒的意思在,风翎凑近他身前,大胆问出口:“尊夫人如今还健在吗?”
“死了。”
风翎眼睛也唰一下死了:“……”
“又活了。”看她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庞经纶又忍不住摇头一笑。
风翎歪头:“???”
“为了避免雷桀伺机报复,大婚当日便让她假死脱身了。”
风翎听完这句话,又不免对她的独到眼光,表示衷心的赞许。巴掌拍得呱呱响:“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真诚不欺我啊。”
庞经纶以奇怪的眼神望着她,不一会儿,又低头笑出了声。
风翎鼓掌声停止:“……你笑什么?”
“知道我的过往后,你是除夫人、秦卫道外,第三个不害怕我的人。”
风翎瘪嘴一笑:“因为你只告诉了三个人。”
庞经纶笑得更肆意了,轻轻点头作应。
风翎笑完后,又正经了脸色:“雷桀知道这事么?”
“不知道。”眸子微低,又紧跟了句,“也不需要知道。”
风翎眼神深了些,调笑一句:“那你最好保证,一辈子睡觉都不闭眼。”
“那还不如让他一刀抹了,落得自在。”庞经纶戏谑回去。
风翎嘴角抿笑:“也不会自在的,你想得倒挺美。”
庞经纶凝思了下,接着话锋一转:“风镖为何没有过往。”
风翎笑意停在唇角,略思度了半刻,笑着对上他打探的眼神:“你就等这句呢。”
庞经纶木棍扒拉着火里的木柴,“只是好奇罢了,不愿说也无妨。”
风翎也学着他的动作,拿着木柴在火里一阵蛄蛹,挑着能讲的讲:“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前半辈子杀了许多人,后半辈子忙着赎罪,现在终于解脱了。”
庞经纶略作疑思,“你竟也杀过人?”
风翎看了他一眼,笑言:“比你多多了。”
“你不像是会有很多仇人的样子。”庞经纶直言。
风翎噗嗤一笑:“我也没看出来,你年纪那么小,就敢提刀杀人了。”
“被逼无奈。”
“无奈也好,蓄意也罢。管你是痛恨有加,还是失悔莫及,罪业已经亲手造下,无可更易的事。”
煞有其事还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后背稍弯,发出了一个沧桑的老音:“好好赎罪吧,小伙子喂。”
庞经纶任由她压在自己肩膀上,语气发沉:“……那还需要多久?”
那几十条无辜人命,她用了整整一百年来偿还,她甚至不能说自己已经彻底还清。风翎给不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再次按了下他的肩膀,随后起身走到了洞穴口前。
举头望着洞外的那轮皎月,幽远而寂寥的声音,慢慢传响在整个崖洞之中:“万事万物都会有各自的起点与终点,我们凡人身处其中,多会有眼花缭乱、行差踏错之时。”
“做些错事,实乃再正常不过。而我们需要做的、唯一能够去做的,便只有继续走好自己的脚下之路,终点一日不见,就一日不是心急的时候啊。”
庞经纶坐在火焰前,目光遥遥望着洞前背手站着的那人,她的背影披拂上了一层皎白的月光。这缕月光并不那么的刺目耀眼,反是在它的沐浴感召下,让人短暂获得了平和与宁静。
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馈赠,虽未能直接告诉他,最后的答案是如何,但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该要怎么去回馈了。
好好活下去,活着去走向那个终点,而非以死亡自划上终点。
只有当你自己真正走到终点时,属于你的这一生,幸福的、或是悲苦的人生,才会迎来圆满的落幕。
迷惘成圆满,遗憾成圆满,悔恨成圆满,痛苦亦会成圆满。
芸芸众生,都终将求得自己最后的圆满。
你我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