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州牧府。
四位身着绿衣软铠,手持绿缨杆枪的女兵,一前一后分立两端,护送着风翎二人,前往正堂拜谒裴州牧。
风翎向前偷瞄了眼,一路都不苟言笑的她们,皮不笑、肉也不笑地嗡嗡着:“把我们当犯人了,哈哈。”
庞经纶神情肃穆,也俨然一副兵将的架势,只低声回她:“肃静。”
风翎偏头望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不屑,暗骂了他一句:呵,是个会装模作样的。
视线越过前方押送的两位女兵,伸起脖子遥遥望向正前方的宽阔长道。又忍不住啧了一声:真不愧是一条官道,简直深不可测呐。
偷摸低笑一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怕这时有恶鬼出没,那才叫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啊。”
“青天白日,勿语怪力乱神。”
风翎:“……”
看他如此正经凛然的装腔作势样,风翎玩心顿起,又贱兮兮调笑他:“师爷莫怕哈,恶鬼也怕大白光,更怕你这一身浩然正气啊~”
庞正气:“……”
风翎余光中瞟到一个十分鄙夷,而又无可奈何的幽怨眼神,闷在嗓子里笑了两声。不想惹得前面两位女兵的注意,又赶快顺势变作了轻微低咳声。
“咳咳,今日太阳真大,烧嗓子得紧,咳呃……”
女兵回正头走了几步,突然好心提醒了她一句:“裴州牧平日不喜言笑,风大人若是有事相求,切记勿要触了州牧的霉头。”
风翎立马码住脸面,正襟危站道:“唉,多谢这位兵姑娘提醒,甚是感激不尽。”
话音甫落,长枪猛一按地,发出“咚!”的一声沉响。风翎浑身一噤,当即如惊弓之鸟,绷紧了十二分的精神。
兵姑娘持枪转身,一双鹰钩眼逼视而来:“兵、长——。”
这两个字,好像拉长到了一个极慢的速度。风翎眼神直直看着她的嘴巴,抡得是又高又圆又大。就像个无底黑洞一般,吞噬掉了她所有的目光,以及脑子里多余的想法。
在这黑洞里越陷越深,眼神已逐渐变得呆滞、失神,面无表情扯起嗓子,开始呆呆打鸣:“多、谢、兵、长——。”
兵长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引路。
可风翎就跟被鬼上了身似的,良久都缓不过神来。现满脑子都是她张着嘴的恐怖画面,嘴巴微张了下,发现嘴边皮肉竟格外的僵硬。
上手拍了拍,才恢复了几分神智,带有大梦方醒后的毛骨悚然:“哇,真见鬼了。”
转眼看向料事如神的庞神人,敬佩地竖了个大拇指给他:“嗯,青天白日,勿语怪力乱神。”
庞经纶没看她一眼,只走得一身正气。
风翎肯定点头,摆正脑袋挺直腰板,踏着正步走在阳关大道上,再不惧任何的牛鬼蛇神……
半刻钟毕。
风翎二人终于是拜到了正堂,临进堂前,又被这位兵长拦在了阶下。
“风大人,会见州牧不可佩戴武器,还请将佩剑暂时交由我们保管。”
风翎会意,也没多加言语,十分配合地将十方剑递与了她。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庞经纶,见他没有答话,顺嘴帮他回了:“哦,他不会武,也没……”
话说到一半,兵长手里就多了一把短刃。
兵长眼里也多了一丝玩味。
风翎迎面而上,笑得端庄自持:“也没准儿要防身用。”
兵长对她也笑得格外冷面温柔,侧身向堂内伸手:“两位大人,请。”
风翎满面含笑,对她眯眼笑了下,遂走出了一个大人的气势。
正堂殿桌之上,肃面端坐着南海州牧裴泫,远远凝望着迎面走来的二人,眼里似若有所思。
“啸风门总镖风翎,携门下师爷,拜见裴州牧。”
“平身,赐座。”
甫一见到她的面庞,风翎不觉愣然了一小会儿。此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面熟,但细想又想不起来了,便只当是自己的一场错觉罢了。
可在听到她的声音后,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貌似她以前在哪儿听到过,这种像是被火燎烧过的枯嗓。可搜遍了所有的记忆,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来对照。
只好先压下这股诡异的熟悉感,与庞经纶听令,分坐到了堂下两端。
刚在殿桌下坐稳,殿上枯音就紧跟而至:“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如初见般鲜妍。”
风翎抬首望向她:“……?”
裴泫眼里浮动起一抹笑意:“不记得了也无妨,少时曾许下风姑娘一诺,如今依然奏效。”
庞经纶在此时,也向她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风翎被她这番话完全整蒙了,没能及时回应他的疑惑。
只凝神仔细辨认着这位妇人,打量了她许久,还是没在记忆中找到,关于她的半点儿影子。
难不成是她以前的任务对象?
风翎脱口而出:“裴州牧,我们……从前认识么?”
裴泫:“二十年前,我父裴阆曾任兵部侍郎一职,彼时他正遭奸人构害,言其行卖官鬻爵之事。当时证据悉数被毁,我们无从查起,是姑娘及时带来潜藏的证据,为我父彻底洗刷了冤屈,这才免于我们举族发配边疆受难。”
兵部侍郎裴阆……
这个名字,倒确实有点儿印象。
那时三姑神,正好派她去收集此人的沉冤之情,本来收完就打算离开的,她临行前又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实在不忍见到和她父母一样的人,一辈子为自己国家拼死拼命,最终还落不得一个好结局,便出手帮了他一下。
但没想到,她竟会是他的女儿。
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难言。
风翎这才恍然大悟,又低头轻笑:“哦,一时没记起来,还请裴州牧莫怪啊。”
“哪里。”裴泫脸上已有了明显的笑意,“风姑娘当时走得匆忙,我还未及答谢于你,但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从未忘怀。”
风翎客套道:“举手之劳,裴州牧勿要挂怀。”
又连带寒暄了句:“不知裴侍郎如今身体可还康健?”